42.番外
“但这并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 听起来也不会让人觉得高兴。”
周翎的眉心挣扎着, 还是拧起一丝纠结：“不然，我也不会到现在才告诉你。”
安恬凝视她的眼眸，轻抿着唇：“翎翎，其实，你不一定非要告诉我。”
“过去的其他事，我没必要向你如数家珍的一一列举, 但唯独这件事，我觉得不能向你隐瞒=。”
周翎眼神黯了黯, “如果不说, 我会觉得你不曾真真正正了解过我。”
她勾起唇角, 语气自嘲：“以前看到有女孩子交了男朋友，会不顾旁人劝阻，也要把自己曾经的情史说给现在的男友听, 本来觉得这样的女孩傻, 但也有可能……”
有可能是视现在这一任为真命天子。
就是他了, 不管不顾, 要把曾经的一切告诉他，拥有透明的过去才能完整地与对方相爱。
就比如她，高中时代的事情，都没有同孟一辰说过。
“妈妈，说嘛说嘛。”
和苏突然睁开眼睛喊道, “我也想听。”
两人都被小丫头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不睡觉。”安恬说着想打她屁屁, 和苏连忙说：“妈妈, 我不像后面那三个小鬼，爱吃又爱睡，我最喜欢听故事了，让我听听嘛，反正我现在还小，很多事情我肯定都听不懂的。”
这小孩儿聪明得像个小妖精。
安恬觉得抛弃她的那家人以后会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的。
听到她的话，周翎和安恬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好了，让你旁听可以，但是不准说话哦。”
安恬抱着和苏，对周翎眨眨眼睛：“小孩子百无禁.忌，什么都听不懂，等她长大了就都忘了，翎翎，你告诉我吧。”
周翎轻轻点头。
她道：“好，那我就开始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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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代的你是怎样的？”
和周翎也做了时间不短的同事，蒋纤和她熟了之后，有天问了她这个问题。
“是不是校花？”蒋纤猜测：“嗯，再不济也肯定是个班花吧。”
周翎看着她，笑了笑却没回答。
若说她高中时代平平无奇，会有多少人相信呢？
初中时，周翎就已经很好看，随着她五官慢慢长开，毕业后，赵星连望着她的脸蛋总有些忧心。
开学前，赵星连为了周翎能稳稳当当地读完高中，可以说是煞费苦心。
她把她带进理发店里，专门给她剪了个蘑菇头。
周翎发丝浓密，厚实的蘑菇头像一口巨大无比的锅盖迎面扣上她的头顶。
她的美貌度顿时被掩盖了80%。
而当她再戴上赵星连特意为她挑选的白色厚镜框——那个年代最土的镜框之一后，她的容颜就被这两大利器藏得暗无天日。
对此，赵星连十分满意。
高中上学第一天，她把周翎拉到跟前，对她谆谆告诫：“高中生除了学习就不要把心思放在其他事情上了，知道吗？”
周翎乖巧点头。
赵星连反反复复地说：“高中时期，绝对不可以谈恋爱，绝不可以。”
“不会谈恋爱的，绝对不会。”周翎照着母亲的话念了一遍。
看着周翎背着书包走了，赵星连还有些担忧。
但后来证明，她完全是多虑了。
年轻气盛的高中男生们，目光里只会有同龄身姿轻盈的漂亮少女，哪里会看到毫不起眼的周翎。
当然，也因为母亲的教诲，周翎一心读书，对他们完全不感兴趣。
开学第一天，老师们就开始严防死守，排座位时男生和男生坐一起，女生和女生坐一起，把异性之间产生好感的可能性降至最低点。
“真可笑。”
周翎听身后女生吐槽：“防着异性，就不用防同性啦？”
周翎听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很规矩地在椅子上坐着。
过了会，旁边的空位上终于来人了。
女生拉开椅子，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翎扭头看了她一眼。
对方也下意识看过来，随即就移开了视线。
是个很清秀的小姑娘，马尾扎得挺高，前面一丝不苟地没半点碎发落下来。
马尾摇来摇去的时候，发丝上清香的气味也会随之飘散。
女生把书包塞进桌洞，取出书本和笔袋，又从笔袋里拿出几只颜色不同的笔。
她也规规矩矩地坐好了。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
从上午到下午，她们彼此一直都沉默着。
周翎不是听不见前后左右，坐在一起的学生们已经开始熟稔起来，性格开朗的说说笑笑，都已经勾肩搭背，稍微内向点的也会下课之余闲聊几句，从课上听不懂的问题，慢慢转移到对对方的好奇上面。
她们这桌儿依旧安安静静的，与喧闹的教室格格不入，一根头发落在上面都能听出响声。
真冷清啊。
周翎不免羡慕周围的人。
还剩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周翎去上厕所，看到很多同桌的女孩子已经手牵手一起去厕所了，心里叹气。
不能这样。
她想，妈妈说了，想要学习成绩好，至少得和同桌相处得不错，不然会因为人际关系影响学习。
当然，妈妈还说了，也不需要和同学相处得太好，不然有了矛盾会伤心，还是会影响学习。
她准备着措辞，打算上完厕所回去试着和她说几句话。
没想到这节课上厕所的女生很多，她排着队，一直打上课预备铃才急急地跑回来。
周翎喘着气坐下来，还不放弃，想着如何开口呢，就看见桌上的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是粉色的，方方正正的简体字硬是被她写成“圆体”，显得十分可爱，杏红色的水笔写了一大段话，特别少女心。
“你好呀，我叫李小娣，嗯……那个……同桌你好，一天都没和你打招呼，真不好意思呀，哈哈，因为我这个人有点慢热的原因，所以从早上一直到现在都在煮开水一样地，煮着煮着，现在终于煮熟了……嘿嘿……”
周翎看着她的话，不禁笑起来。
她的余光瞥了她一眼。
对方似乎也一直在留意她的动作，她的眼光刚扫过来，对方就像是被警察抓到的小贼一样，立即平视前方，听老师讲课了。
下课铃响了。
老师宣布放学。
周翎还在收拾书包，就看到李小娣已经快速把所有东西放进包里，背起来就要走。
“李小娣。”
周翎站起来叫住她。
“我的名字叫周翎。”
“你家住哪里？或许，我们顺路呢？”
李小娣转身，看到蘑菇头厚眼镜框的少女冲她笑。
蘑菇头伸出手。
她也跟着伸过来。
两个人的手就拉在了一起。
李小娣咯咯地笑起来。
她也同她一样，眼睛弯得快要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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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娣是农村户口。
所以还有个弟弟。
“但是爸妈还是一样爱我们的。”
李小娣和周翎熟了以后，和她说起家里的事情：“不过有时候还是会羡慕就是了，毕竟弟弟现在才8岁，太小了，家里的重心都放在了他身上。”
李小娣每天穿的衣服都挺好看的，不像她，赵星连给她选的衣服都是松松垮垮的运动服，穿上去像个身形臃肿的胖麻雀。
而胖麻雀是不会有人注意到的。
李小娣至少还能夺得一些男生的青眼，周翎完全是无人问津。
怎么说呢。
班里同学对周翎的看法是：成绩中等偏下，有点想欺负她，但看到她，尤其是接近她看到她脸上单纯的笑容后，又没有了欺负她的欲望。
总之就是个很无聊的，在长大后回忆班级同学时，会被遗忘的那拨人。
但李小娣很喜欢周翎。
她不喜欢搞小团体那套，在其他女生拉拢她的时候，她选择和周翎玩在一起。
两个人现在几乎是形影不离。
临近夏日，天气愈发炎热。
每次上体育课，学生们总会热得浑身是汗，更不提男生一身的汗臭味。
李小娣拉着周翎去实验室楼里的水龙头下面洗脸。
那里很清净，不会有人和她们抢水。
周翎见李小娣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又把因为剧烈运动从皮筋里蹦出来的发丝，全部用手梳到头发后面去，也有样学样。
她摘了眼镜，把刘海沾了水往后拨。
李小娣洗完脸，转头看到周翎，惊呆了。
肤雪，发浓，唇红。
实验室里的冷光把她的脸照得微微泛着蓝色的光。
湿润的发丝紧贴肌肤，使她看上去像只幽深水底的海妖。
周翎竟是这样好看的。
比起身后总有男生追逐的班花，周翎难道不比她好看百倍？
“周翎……”
她语气喃喃：“你把这头蘑菇给换了吧。”
“眼镜也换个好看点的吧，眼睛多少度？如果不影响你看黑板，干脆就扔了吧，戴这个把眼睛都盖住了，多难看啊。”
“还有。”
她指了指她宽大的运动服：“衣服也换掉吧。”
周翎摇头：“不换。”
“为什么？”李小娣不解又惊讶。
“这样变好看了，我妈会担心我早恋，会影响学习。”
“啊？唉，可是……”
可是16，17岁的年纪，这样掩住自己那么好看的容貌，总觉得很可惜呢。
李小娣不理解周翎妈妈的想法，但很快她眼睛一亮：“你可以买顶假发呀，慢慢地，等你刘海长了，头发也养出来，来了学校就摘掉假发，换上自己喜欢的衣服，等回家的时候再换回来，怎么样？”
周翎想了想：“这不是骗我爸我妈吗？”
“这不叫骗，这叫与家长们的斗智斗勇。”李小娣认真地纠正她。
“不做。”周翎再次摇头了，“妈妈的话不能不听的。”
“……”
李小娣泄气了。
“好吧。”她没有气馁，拉住她的手：“那我会带你，做些这个年纪该做的事情的。”
“哦。”周翎不明所以地答应了。
这之后，李小娣开始带她在午后下雨的时候，在校园漫步。
她邀请她去自己家里，在乡野间捉虫，捉很漂亮的蝴蝶。
周翎见到了她爸妈，李小娣爸妈是真的很宠她，看女儿第一次带高中同学回家，给她们做了很好吃的饭菜。
在李小娣的介绍下，周翎的性子慢慢活泼了些。
她这段时间听了很多李小娣介绍的流行歌曲。
她们因为好奇，学着男生的模样在运动场上打篮球，踢足球，然后发现这果然是男孩子喜欢玩的项目，至少她们不感兴趣。
她们跑去学自行车，曾经沿着护城河骑过一圈。
她们还跑去化学实验室做五花八门的实验，周翎喜欢捯饬这些，李小娣不感冒，但会陪着她。
她们一起去逃课，在图书馆里看书，周翎被塞了一大堆言情小说，晚上偷偷拿回家看，被里面男女主的互动激得脸红心跳。
……
班里有学生认为她们很怪异。
听到大家这么说自己，周翎心里面难过了很久。
但李小娣不是很在意，她安慰道：“别管其他人的目光，我们玩得开心就好啦。”
虽然这么说，周翎的心情好受了些，可还是觉得有些受伤。
但比起可以和李小娣出去玩，让她带着自己见各种各样的新奇的玩意儿，她就强忍着不去想那些难听的话语了。
时间过得很快。
高一下学期末，她们学校要文理分班了。
周翎听从父母的建议，选择理科。
李小娣则因为数理化成绩一般，最终选择了文科。
两个好朋友就要这样分开了。
放学回家的时候，尽管不顺路，但她们还是坚持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夕阳快要隐没在云端之中。
她们不舍地对彼此道别。
“只是分班而已啦，我在7班，你在13班，就一层楼的距离，想叫我，我就出来了。”李小娣笑着对她说。
周翎擦了擦眼睛不说话。
“好啦，又不是不能在一起玩了，你说对吗？”少女的嗓音轻快。
“嗯！”她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嘛。
并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她们向对方挥手，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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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暑假，周翎上高二。
不同于尚算轻松的高一，高二一下子繁忙起来。
班主任第一节课就告诉他们，高二会上完高三的课，上完课的那天，就会是无穷无尽考试的开始。
班主任是个挺势.力的中年男人，这是周翎的感觉，因为她的学习成绩一般，如果不是因为赵星连塞钱给他，她会像其他成绩不好的学生一样被扔到后面去坐。
也因此，周翎和李小娣能相处的时光逐渐稀少。
原本中午还能一起吃饭，晚上还可以沿着回家的路走上一段，说说各自班上的事情。
慢慢地晚上就不一起走了。
午饭也不约着吃了。
到后来，说好的周末出去玩，午休时间散步都没成。
渐渐地，她们已经没办法约到一起，可能一连好几天都见不上面。
周翎靠在走廊的墙上，墙面被纯白瓷砖铺盖了一半，她的手触到冰凉的瓷砖，心里也慢慢冷下来。
快学习末的时候，周翎明显察觉到，李小娣开始疏远她。
先是看到她，向她打招呼，但脸上热情的表情逐渐变得淡淡。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躲着不想见她。
李小娣变得总是低头，头发也披散下来，掩盖住自己的脸。
周翎不明白，原先她这样时，李小娣都让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让她不要这样遮脸的。
到后来，周翎在7班班级门口等她时，就看见她牵了新朋友的手走出来。
她就站在门口，李小娣甚至没看她一眼。
女孩子的友谊，是不是都这样地敏感和脆弱。
周翎默了默，转身离开，踢碎了走廊里的一颗小石头。
她再也没跑下楼去找她了。
她很孤独。
在新的班级里，她并没有交到知心的朋友。
身旁的同桌是赵星连托班主任安排和她坐一起的，成绩很好，为人冷淡，整日埋头在习题中，两个人从早到晚说不上一句话。
她明白：成绩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不重要，都不重要。
只是，她在课上走神，还是有些怀念高一的时候。
在学校要放寒假的前一天，也就是高二本学期课上到最后一天的时候，周翎收到一个消息。
李小娣自杀了。
没有救回来。
放学时，李小娣的朋友，就是让周翎看见她牵着手的女孩子，替她送来的一封信。
“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你看看吧。”
那封信很厚，周翎颤着手打开，看到前两张纸上用血写满了“对不起”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她在信里写了为什么会疏远周翎的原因。
7班有abcd四个人，a是男生，剩下三人都是女生。
女生们喜欢着帅气的a，她们的关系很好，似乎还做个一个约定：她们三个可以喜欢a，但其他人不可以。
有一天不知怎么第，a似乎看上了李小娣，跟别人说他喜欢她。
事情就开始了。
一开始只是让她代替她们三个做班级卫生。
后来，她承包了班级所有人的卫生。
她每天放学很晚才能回家，有几次被社会上的混混欺负过。
一开始她只是被关进厕所。
后来开始被逼着喝很脏很脏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李小娣在信里没说，周翎却已经猜到了会是什么。
她捂住嘴，想吐。
然后，李小娣就变成了一只被发泄情绪用的沙包。
她开始被那三个女生打骂。
经常鼻青脸肿，不得不把头发散下来，遮住脸上的伤痕。
当时有一个女生出来保护她，就是她的新朋友。
“感觉那时候，xx能保护我，让我觉得其实也不是那么黑暗，还是可以看到光明的……”写这句话时，李小娣的字迹不再像前面那样绝望疯狂，稍稍柔和了些。
谁能想到没过几天，出现了压垮她心底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那天上着历史课，a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
a答非所问，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突然说了句：“李小娣只是只会下蛋的母鸡，简单地来说呢，她就是只鸡。”
刚说完，所有学生都哈哈笑起来，好像不需要经过反应一样，听完就开始笑啊笑的。
bcd就坐在她旁边，笑声非常刺耳。
她坐在椅子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懵懵地。
后来，她看着所有人对她笑，老师的喝止也没能让他们停下来，她选择夺门而逃。
听说，a是因为和女生们玩真心话和大冒险的游戏输了，所以不得不被要求在课堂上说出这句话。
从此之后，很多同学开始叫起她的新绰号“李鸡”，或者干脆就叫她是只鸡。
她一直等着a来道歉。
“只要他道歉，我会原谅他。”
周翎看着被泪水浸湿的纸张，看着李小娣趋近疯狂的字迹：“只要他这么做，我会有勇气继续活下去，因为，其实我也很喜欢他……”
“他没有道歉，对不对？”
“因为，他觉得这只是个小游戏而已。”
周翎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自言自语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