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番外
上课铃声又响了。
大概是高三学生晚自习的时间到了。
周翎在教室里又坐了会。
空荡荡的室内, 落日往里投下陆离的光。
她把信封夹进书里，一起放进书包。
站起身，她往办公室里走去。
班主任还没走，发现推门进来的人是周翎后微微皱眉，声音却依旧和悦：“周翎啊, 怎么放学还不回去？”
周翎走过来, 在他面前拉了个椅子坐下来。
班主任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说：“我要转班, 转到7班去。”
转班？
班主任由不解转为了然，相比起只需死记硬背的文科，理科科目要难得多, 确实很费脑子, 自从文理分科后, 理科学生转到文科班的并不在少数。
他刚要开口，就听见周翎说了句让他始料未及的话：“然后, 高三我再转回来。”
“什么？为什么？”
班主任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还要备课, 为他们班同学的成绩操心，没理由浪费在一个成绩中等偏下的女孩子身上。
尽管这个女孩子的家长给他塞过不少钱。
他掏出手机, “这件事我要和你家长联系一下……”
“回班里以后, 我会考全班第一的, 努努力，全校第一也不是不可以。”
听着女孩大言不惭的口气, 班主任握着手机的手僵了僵。
他把手机放下来, 笑了。
“周翎同学。”他神情和蔼：“你知道你从高一到高二的名次是多少吗, 如果教语文的韩老师没告诉过你‘天高地厚’是什么意思, 那我提醒你一下，两年来你一直是33名到35名左右，班里一共有多少学生你知道吗……”
“您知道一直维持在全班34名，全校1687名有多难吗？”
周翎打断他的话，非常平静地说：“不仅要知道自己写的这张试卷应该错多少题，也要考虑到大概有多少学生会答对这题，答错这题。”
他的嗤笑冻结在嘴角。
“给我转班吧，平行班的班主任不想自己带的学生里出个年级第一来扬眉吐气吗？老师您一直想成为尖子班的班主任吧，在现在的位置上不觉得屈尊和怀才不遇吗？”
她一连向他抛出好几个问题，“我会是您向别人证明您带课实力的最好佐证。”
“……”
“您也一定知道，我妈一直想把我转进尖子班里去，为什么呢，还不是觉得我在您这个班里没前途？”
班主任拧眉，面容有些紧绷。
“别让她看轻您，觉得您不行，您也没必要把这件事告诉她，毕竟这是我们私下的约定，不是吗？”
周翎有一句话没说。
要是赵星连真把她转走，班主任就收不到赵星连的钱了。
周翎看他一眼，见他眉头依旧紧锁，站起来，“要不您再想想要不要告诉我妈，我先回去了。”
“等等。”
班主任叫住她：“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去7班呢？”
“7班有个叫a的男生挺帅的，笑起来唇红齿白，和小鹿一样可爱。”周翎直言不讳：“您知道他吗？”
“a很帅，唇红齿白，笑起来，像出没于弥漫着雾气中的，树林里的小鹿一样可爱。”
李小娣写给她的信里，这样描述着那个男生。
周翎回想着，补充一句：“我喜欢他。”
呦呵，还挺实诚。
尽管听她的描述就觉得尴尬，但少女怀春常常是这样的。
班主任道：“转班就是为了他？”
周翎点头：“想好好努力，让他看见我。”
“要是看不见呢？”班主任的话语里隐隐藏着幸灾乐祸。
“死心，回班里。”
“那要是看见了？”班主任坐直身体，仔细地打量她，看她会不会说谎。
周翎说：“那就让他念念不忘，然后再回来。”
哈！
真有意思。
班主任还是不置可否。
只是没让她走，而是丢过来一套试卷：“这套理综你写完，上不了250，你的要求一点门都没有。”
他说完，出去抽烟了。
嘿，以前不知道这小姑娘是这样的……
他在外面抽完烟，上了个厕所回来，看到周翎埋头还在写卷子。
他凑过去看了看，大惊失色：“你……你怎么哭了啊？”
泪水已经浸湿了纸张。
周翎从书包里拿了抽纸，很平静地擦眼泪。
继续埋头去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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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开始了。
周翎坐在卧室里，手捧一杯热茶，望向窗外。
外面正下着暴雨。
路人们被突如其来的雨水和夹杂着的冰雹砸得狼狈不堪，慌忙逃开。
房间里空调打得很足，她坐在飘窗上，两只白嫩的脚在空气中轻微晃悠，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
她似在自言自语：”冬天也会下雨啊。”
在家里打扫卫生的阿姨正好在她的屋子里拖地，闻言笑了：“只要不是特别冷，冬天也不是就能下成雪的，不然怎么说南方有好多人几十年来没见过雪呢。”
“那这么说，要是在这个季节死去的人，运气不好，下葬时不会有洁白的雪花落在棺材上，反而会被冰水冲刷着，和泥土混在一起，永远地埋在地底下了？”
“……”阿姨没办法接话。
她对周翎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感到惊讶。
“不该死的，还用这种方式。”
周翎摸着温暖的杯壁，眼泪已经砸巴咂巴地掉下来：“亲人难过，自己也只会被所有人遗忘，欺负过的人却会过得那么开心……”
阿姨彻底被她吓到了。
晚上，赵星连和周文澄回来的时候，阿姨慌张地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
赵星连讶异又担心。
“就不该给孩子这么大压力，不要总是管她。”周文澄有些生气，“也才十六七岁的年纪，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肯定是因为别的孩子都穿好看的，漂漂亮亮的，她永远被你要求着不见天日的学习，心情能好吗？”
“我这么做不都是不想她谈恋爱耽误学习吗？”
“男生是对她退避三尺了，她学习成绩怎么样，你说说？给她报了那么多补习班，她成绩有起色吗？”
“……”
赵星连哑口无言。
“好了我错了，我知道了。”
赵星连从门外偷看望着窗外滂沱大雨的女儿，“那她心里肯定对我有意见了，寒假我少给她报几个班，你也别老在外面应酬，多陪陪她。”
周文澄应下来。
天晴起来后，周文澄带她去逛街。
父女逛街还是挺稀奇的，周文澄相貌英俊，店员们都爱亲近他，爱屋及乌，也十分地喜欢周翎。
在店员们真诚的推荐下，周文澄给她买了许多漂亮的衣服和鞋子。
路过假发店的时候，周翎突然停下脚步。
她指着其中的一顶假发，青葱指尖移向下一顶，下下一顶……
“这些，我全都要。”她说。
周文澄有些奇怪，但都给她买了。
“买的衣服鞋子，还有假发，你喜欢吗？”周文澄俯身问她。
周翎摇了摇头：“还不够。”
“那再去买？”
“不。”周翎继续摇头，伸出一只手：“我想要钱。”
原来是想要零花钱了。
周文澄一笑。
他蹲下.身，望着女儿：“好，没问题，回去我就给你，之前不是每月给吗，现在每周都给你。”
“翎翎。”
他温声道：“我们的翎翎是公主啊。”
周翎看着父亲把红色的毛爷爷塞进她的钱包里。
她说：“爸爸。”
“嗯？”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这是出自《论语宪问》的一句话。
他曾教过她。
他笑着，说出下面的那句：“何以报德？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是这样的。”
周翎低声自语，没让父亲听清楚她说的话。
开学前一天，周翎去了趟李小娣的家看，红着眼睛回来的。
赵星连和周文澄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一个高一的好朋友转学，和她彻底分开了。”
“没什么的。”他们安慰：“又不是不会见面了，以后只要保持联络，关系还是会很好的。”
她点点头，眼睛似乎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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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开学。
7班转来一个新学生。
女孩子徐徐从老师身后走出来的时候，班上所有学生都有些懵。
冰肌雪肤，仪态大方，笑容明艳，极为漂亮。
“听说家里挺有钱的。”
“呸，有钱不去实验班，跑我们平行班来干什么？”
“哎，不管怎么说，都像个小仙女一样……”
“是啊，你看她的发型，每天都不重样。”
“不会是假发吧？”
学生们偷偷在背后议论着她，嫉妒她，观察着她。
却，大部分人都被她迎面走来的一个微笑俘虏了。
“她好热情，见到我们就打招呼，声音很大，笑得很甜。”
“她笑起来的时候好好看啊，我的心都化了，果然对漂亮的人没有抵抗力。”
“是小公主一样的人呢，心地善良，啊啊啊，天生就是会受欢迎的那种。”
但也有少部分人不吃她那套。
就比如bcd。
她们心底对她保持着莫名的敌意，就是看她不顺眼，每次和a一起玩时，每每看到看着帅气的男生朝她的方向瞥去一眼，就会开始紧张。
有一次，她们上厕所时，无意间听见其他学生的对话。
“知道吗，周翎喜欢bcd她们。”
“啊，为什么？”
“听她自己说的，有人说她这么好看，应该和班里最帅气的a在一起啊，结果她说，她配不上a呢，还讲，要说能和a在一起的，嗯……b啊，c同学，还有d，都是平常和他在一起玩得好的女生，要是a和她们三个其中的任何一个在一起，她才不会觉得奇怪呢。”
bcd心中一动，不敢相信，又隐隐地得意。
“我也听说了，周翎说，想和她们三个交朋友呢，说要是能和她们成为朋友就好了，说她们性格很好，又可爱又漂亮，行事作风和她很不一样，如果愿望成真，什么都愿意送给她们，做她们这样酷酷的人身边的小跟班就挺好了，就算一开始入不了她们的眼，天天能替她们打扫卫生都好。”
“哎，周翎这么崇拜她们的啊？”
“小说里不常有吗，小公主和小混混在一起了，所以对她这样的女生来说，bcd对她有着很强的吸引力吧。”
如果说还半信半疑，那么接下来一个星期，三个女生确实从四面八方收到了周翎崇拜她们的消息。
男生们也开始议论，就连a也问她们是否确有其事了。
“她为什么喜欢我们啊？”
“不知道，但是……看起来就像个傻白甜，很好欺负啊。”
说到这点，她们三人都笑了起来。
于是就开始了。
一开始，bcd只是让她打扫卫生。
放学的时候，她们拦住她的去路：“我们晚上有事，帮忙打扫下卫生吧。”
周翎听了，微微有些怔愣。
看上去似乎很不情愿的样子。
她的神态落在三人眼里，她们看了彼此一眼，就露出不屑的冷笑。
“那个……”周翎低着头，怯怯地开口。
“怎么，不愿意啊？”b直接走到她面前，冷冷地说。
“不是的，我很愿意，当然愿意。”
周翎抬起头，才让她们看见她眼底闪着细碎的流光，笑靥如花：“我只是在想，作业要不要帮你们一起写了？但又怕你们要温习功课，不写作业可能会让你们的成绩下降……”
“……”这下，换三个人懵了。
“我不仅可以帮你们写作业，打扫卫生，我也很有钱。”周翎拍拍自己，像是加强气势一般：“你们可以直接找我要钱的，如果有烦心事，也可以跟我说，我会努力地帮你们解决的。”
说完，她双手合十地抱在胸前，一脸虔诚又忐忑地说：“能不能成为你们的朋友呢，我是真的很崇拜你们啊，一想到能和你们一起出去玩我就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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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确实是个可爱的女孩子，这是毋庸置疑的。”b说。
c点点头：“人真的很好，每天帮我们写作业，为我们做值日，上次化学课忘记带书，周翎把自己的借给我了，你们也知道化学老师那个脾气，她在外面被罚站了整整一节课，没有暖气，冻都要冻死了，浑身发抖地回来，还笑着跟我说没关系。”
“没见过比她更善良的人了。”d的语气很由衷：“还给我带早饭不说，有一次我心里难过，当时你们不在，她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告诉她，她立即就跑去为我解决了，还为我擦眼泪，让我别难过。”
人心都是肉长的，像她们这样为别人畏惧的小团体，也是会被感动的。
逐渐地，三个人一有什么事情，就会去找她。
“你是我们信赖的伙伴。”
她们对周翎说：“翎翎，你真是个大好人。”
闻言，周翎脸上浮起笑容，“是吗？”
她慢慢地说：“能被你们认可，我是真的很开心。”
周翎看着她们三个人说笑着远去。
女孩子建立友谊，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对不对？
她心想：要是已经散去灵魂的女孩子能明白这点该有多好。
过了一个月，四月，春暖花开的季节时，7班发生一件大事。
原来是李小娣的家人把abcd告上法庭后，隔了快两个月，法院正式开庭了。
校园暴力逼死一个女生，在信息尚未像现在这样发达，这种现象也不像现在这样普遍时，引发了轩然大波。
学校无法将影响掩盖下去，因为李小娣的家人张贴了大字报，疯狂地贴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和校园附近的街道上。
真是奇了怪了，一开始自杀的时候不闹，现在丧事也办完了，人也安息了，却突然地开始闹起来，这算个什么事嘛！
学校的教导主任焦头烂额。
7班班主任被叫过去问过好几次话。
当然，abcd也不能逃脱。
他们常常一脸尴尬地，被站在门口面色阴沉的班主任叫出来，过了好久，也许到下下下节课才能一身疲惫地回到班级。
而每次他们出去，又总会引起学生的骚动。
“他们逼李小娣自杀了？”
“天哪太可怕了，之前就听说这种传言，没想到是真的。”
“她们真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要我说，这件事a也有责任啊，别看他那么帅，我估计就是那次课上的事情逼死了李小娣，那节课她不是跑出去了吗？”
“对哦……”
“安静，安静。”老师在上面喊道，教棍敲响了讲台。
周翎端端正正地坐着，专注地盯着黑板，思绪却在神游。
信里面说，a说了李小娣后，全班学生哄堂大笑。
原来大家都笑了。
还当着李小娣的面喊非常侮辱人的外号。
但听他们的谈论，似乎欺负李小娣的只有那四个人而已。
她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句话。
“校园暴力真是太可怕了。”
她随手传了出去。
“是啊，真是可怕。”有学生在下面写道。
“李小娣真可怜。”纸上添了一条。
评论继续往下添加着。
“abcd真是可恨！”
“我们班里竟然坐着四个杀人犯，真是太可怕了……”
“不能和杀人犯做朋友。”
“对，不要和他们玩了。”
“我不会再和他们四个人说话了，看都不会看他们，他们就是空气。”
“比空气还脏。”
“+1。”
“+1。”
“……”
庭审的时间短暂，但折磨得使人觉得无比漫长。
abcd好不容易等待一审结束，听家人说结果并不令人满意，有些懊丧。
等他们回来时，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被全班孤立后，就更难受了。
从施暴者变成受害者。
这种身份的转换，他们终于开始体会到从前被欺负的人的处境和心情。
还好，这个时候，周翎并没有选择和大部分人站队，一起孤立他们。
她依旧做着从前的事情，让三个女生很感动。
她们开始依赖她。
“只要我们五个在一起，就会度过所有难关。”
放学后，周翎被她们留下来，看着她们泪流满面地说出这句话，轻叹一声，拍了拍她们的肩膀。
a站在旁边，举起饮料，“周翎，谢谢你依旧对我们这么好，希望我们一辈子都是好朋友。”
周翎接过他手里的饮料，弯了眼睛。
“好呀。”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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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却开始出现变化了。
五个人的友谊，分崩离析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起因是四月中旬时，b发现了c写给a的情书。
c在书信里向a请求道：在这么艰难的时期，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度过这些岁月，既是对互相的慰藉，回头想起，也会觉得难忘吧。”
“叛徒！”
b觉得c背叛了她们，大家明明说好的，喜欢这个男生就好了，约定好不可以向他表白的。
她把情书撕掉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b自己的生日到了。
生日那天，a送给b一个比她还要高的绒毛大熊，大概要花几千块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在学生党里，这样的生日礼物堪称奢侈。
虽然聚集在一起，大家高高兴兴地给她唱生日歌，但回去之后，c和d心里并不高兴。
她们很嫉妒，嫉妒得快发疯了。
她们并不知道，情书是周翎伪造的，礼物是她建议a这么买的。
她们也并不明白，明明该是共患难的时候，为什么却开始猜疑讨厌起彼此来。
但周翎很清楚。
以前a受欢迎的时候，男生不止和她们玩，还和其他人玩，那么多女生喜欢着他，三个人一致对外，矛盾点都在别人身上，她们同仇敌忾地把潜在的敌人打败，关系反而会越来越亲密。
现在a被孤立了，喜欢他的只有她们三个人，四人之间形成封闭的圆环，有个风吹草动，都是内部发生的，所有人都变得十分敏感。
可以抱团欺负人的人，当然也很容易会抱团内讧。
当周翎还想着如何制造下一个矛盾时，矛盾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和bc中午吃完饭后，沿着校园散步，还疑惑为什么c不同她们一道时，就看到a牵着d的手，在学校的亭子里说话。
看上去极其亲密的样子。
“她怎么能这样呢？”
看着她们难过愤怒的样子，周翎不好说什么，只能坐在旁边摇摇头。
要是报应都能来得这么快就好了。
她摇着头，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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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又是一个下着大雨的天气。
周翎课上被bcd叫出来。
她撑着伞，急匆匆地摸着阶梯的扶手往下跑。
一直跑到操场上，她向四周遥望，终于看见了站在沙坑旁边的三个女生。
她喘着气，跑到她们身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看着她们铁青的脸色，十分担心。
“你们都淋湿了……”她很不安。
“翎翎，把a叫过来，就现在。”她们说。
“要打伞吗？”她问。
因为是她，是她们最好的朋友，所以她们虽然不耐，但还是摇摇头。
“你们别急，我马上把他叫过来，不要闹脾气啊。”
她说着，抱着伞，喘着气又重新跑回教室里，向老师胡乱编了个借口，把a叫了出来。
周翎走出教室后，a跟在她身后。
她走到楼上的走廊，随便打开一个窗户。
凉意扑面而来，混着雨沫，她的脸变得很清爽。
似乎心情也是如此。
她说：“她们在操场上，沙坑旁边，叫你过去。”
而从这个角度，她恰好能看见那三个人的身影。
a皱眉：“她们又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周翎看着窗外：“你还是过去看看吧。”
a犹豫了一下。
他站得离她近了些，似乎想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为她遮风挡雨。
“我不想去。”他的语气很含混。
周翎根本没有看他。
“还是去吧。”
她的声音冷冷的，像是一把刀在冰面上刻着，留下长而难看的划痕。
“去吧。”
她又毫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a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好吧，我去。”
少年的身影远去。
周翎收了伞。
雨伞湿哒哒地靠在墙角的瓷面上。
她静静地望向窗外。
视线里，她看见一个黑影向三个女生奔去。
一开始，也只是争吵而已。
然后她就看到三个女生打了起来。
再然后，就把她们心爱的a也牵扯进来。
四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掉进沙坑里。
雨中，他们狼狈地像李小娣家田地里的泥鳅。
“我害怕泥鳅。”
周翎第一次去李小娣家里时，看到她手里捏着滑溜溜像细绳儿又不似细绳，还在蠕动的玩意，小声说。
“别怕。”
女孩子的声音很温柔，她把泥鳅放回田里，“没事了。”
“它们会怎么样呢？”周翎问。
“不知道。”
李小娣笑着冲她摊手：“它们就自生自灭吧。”
周翎漠然地看着那四个人扭打在一起，最后变成一团扭曲的影子。
“太可怕了。”
她喃喃地说着，却没动。
又过了一会。
她似乎见到沙坑里出现了红红的颜色。
是血迹吗。
周翎的表情终于变得紧张起来。
“一定要告诉老师才行。”
她说着，伞也没顾得拿，狂奔着向班主任办公室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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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斗殴，这和摆在暗面上的校园暴力不同，是光天化日之下发生的，是明着来的，是实打实地打别人，和社会上小混混们打群架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性质可就恶劣得多。
何况他们刚好也是上次校园暴力事件的当事人。
不止7班，也不止高二年级。
三个年级一共三千多人都知道了。
周一开会时，每个班的学生都从广播里，听到教导主任抑扬顿挫地通报了四个人的事件，批评，并处分。
三个女生后来转校了。
a则转去了另一个文科班。
也在差不多这个时候，法院终审，要求四人家长一人赔偿李小娣家三十万，学校则赔付六十万元整。
律师们本来还想劝家长据理力争，但他们已经没力气了。
出了校园斗殴这种事情，他们原本坚信孩子不会干出那样的事，此时腰杆也矮了一截儿。
何况他们已经受不了学生指责，老师冷眼，天天待在家里不愿去学校，哭着喊着要转学。
“就这样吧。”
家长们这样对律师说：“三十万买条人命算便宜了。”
但还是忍不住骂：“真是不成器的东西。”
转学时，三个女生分别与周翎道别，各自哭得泣不成声。
她们说：“我舍不得你。”
“走之前，最不想分开的人就是你。”
周翎和她们都拥抱了。
“没关系的呀。”她的语气没太多感情：“你们去了别的学校，也还是可以和我联系的，又不是死了，对不对？”
转班的a沉默寡言许多，不再有曾经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曾经约她出来：“我喜欢过你。”
周翎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可你在我面前，就是一条狗而已啊。”
听到她的话，a面色惨白：“你怎么能这么伤害我，我喜欢你，你却说我是一条狗？”
“你应该庆幸，我只在你一个人面前说你是只狗而已。”
周翎没听他接下来的控诉，转身走了。
她去了李小娣家。
李小娣的父母是听了她的建议，起诉abcd家的。
并不算是胜诉，在他们看来这是私了，所以难免愤懑，想到女儿依旧泪流不止。
“叔叔阿姨，不能就这样轻易算了的。”
周翎对他们说。
李小娣的父母不明白：“判决都已经下来了，还能怎么办呢。”
“他们不是要赔钱，叔叔阿姨，你们收钱了吗？”
“学校的支票已经开过来了，他们四家的还没有。”
周翎想了想，便说：“不要让他们一下子就把钱转过来。”
“要每月，每周，让他们家的孩子一千一千块的把钱汇过来，并且要在汇款单上，说明为什么要汇款的理由才行，说清楚自己必须这么做的理由才行。”
“他们家长一时半会肯定拿不出这么多钱的，听你们这么提议，会很高兴地答应，你们记得一定要让他们签下同意书。”
300000元。
一周汇款1000元。
共计300周。
五年左右的时间。
每一周，他们要写自己是因为害死了李小娣，所以把这一千块钱汇过来。
因为愧疚，因为法院的判决，他们不得不汇过来。
写三百张汇款单。
在记忆里，最少要把这段过往回溯三百次，顺便后面跟着与同伴撕逼，转学的记忆也会很自然地涌出来。
这些记忆会重复地伴随他们五年的时光。
从高二到大学毕业。
这样才对吧。
欺负人，把人害死了，赔钱就了事，因为还不满十八岁就了事？
周翎不允许。
她要他们的生命中永远记得，自己如何毁掉一个女孩的一生。
不过是个游戏而已。
既然如此，那他们也是她游戏的一部分。
而游戏也该结束了。
.
做完所有事情的周翎，请假，回到家里。
她盯着天花板。
耳里，塞了李小娣推荐的流行歌曲。
明明她说过，听了这些音乐心情会好起来。
但是。
没有。
“一点用都没有。”她轻喃着。
忽地，她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好像压抑了整整一学期的痛苦，在此时此刻终于释放出来。
“没有用，没有用……”
她从床上滚下来，开始撞墙。
声音惊动了家里人。
赵星连和周文澄打开门时，只看到女儿一直用头撞墙，地上一摊的血液惊人得刺目，还不停地说“我是个坏孩子”。
他们差点被吓疯了，赶紧把周翎抱起来，捂住她淙淙流血的额头。
“叫医生，叫医生！”赵星连尖叫起来。
周翎依旧哭着说：“我是个坏孩子……”
这个学期的课她没再去上。
赵星连请了心理医生，每周都来给她做心理疏导。
面对周文澄的指责，赵星连感到十分委屈：“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什么呢，我又知道什么呢？”
周文澄靠在墙上，眼睛通红，“她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赵星连联系班主任，基于对周翎的承诺，班主任表示：“她这学期学习进步得很快，没什么问题，一直都很乖的啊，可能是压力太大了，记得要多加调节。”
挂了电话他嘀咕着：“这小丫头现在都这状态了，还能考全年级第一吗？”
“你看，我就说了，我们翎翎从小到大都这么乖巧，怎么会叛逆呢，她从来都没叛逆过。”
赵星连抹着眼泪说。
周文澄叹气。
高二下学期周翎到底发生了什么。
尽管他们曾旁敲侧击地问过。
周翎守口如瓶。
事到如今，这件事在他们这里依旧是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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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了。
这次，周文澄特地开车把她送学校去。
“翎翎。”他见周翎看着窗外，轻声说：“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总听你妈的话。”
不料，却听女儿道：“我想做个乖孩子。”
周翎重新变成了高一时蘑菇头，穿着宽松衣服，戴着厚眼镜框，极不起眼的一个女孩子。
她回班级里时，还有人问她：“周翎，为什么上学期没来？”
她答：“生病了。”
“高三那么紧张，还能赶上课程进度吗？”
“不知道。”
一学期没来，果然还和从前一样无趣。
同学们心想。
“对了，7班新来的班花和你同名诶，也叫周翎，特漂亮，不过上学期也转走了。”
她说：“哦。”
她平平静静地过完了高三一年。
并且给班主任挣了个年级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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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四年前，她刚从英国留学回来时，收到abcd四个人一起写的信。
他们在信中说，他们整整煎熬五年，好不容易大学毕业开始工作了，把欠李小娣家里的钱还了。
他们还说，他们已经知道这个点子是她出的了。
“你真是恶毒。”
“离间我们四人，让我们除了为你才会聚在一起，之后永远老死不相往来，真是好心计，好狠的心。”
“我们真是怕了你了，不要再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也回了封信过去。
“希望我们一辈子都是好朋友。”
这是他们高中时聚在一起，发过的誓言啊。
再之后，四个人分别给她汇款20万元，共计80万元。
他们请求她原谅他们，希望他们永远不要再见面。
孟一辰当时看她回信回得勤快，还问她发生什么事。
她低声说：“从前高中时的朋友，现在好像不打算和我来往了。”
“人都是越长大，朋友越少的。”
孟一辰笑她感伤，觉得她幼稚得可爱，“忘记他们吧，你会找到新朋友的。”
“嗯。”周翎乖巧点头。
.
说完这一切的周翎坐在驾驶座上，一直低着头。
后座上的三个小孩子还沉沉得睡着。
她不敢看安恬和小和苏的目光。
“我可怕吗？”
她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