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报恩的仙凡恋(五)
严镇杰的奏折传回京城时,已是半月之后。
这时, 谢信芳的书信也终于到了严宛音手中。
严宛音站在屋檐下, 正在逗着严承泽这些日子寻来的鹦鹉, 最近乐阳郡主心情好, 对他们姐弟两课业上放松些,严承泽对这青州很是好奇,趁着机会就往外跑。
“姑娘,门外有人来了, 说是替荣乐公主送信来的。”侍女屈膝行礼,恭敬道。
严宛音一愣神,鹦鹉不满,轻轻啄了她一口, 高声叫着,“姑娘!姑娘!”
侍女新奇地看了它一眼, 这肯定不是姑娘教的,她们也没教,那就是鹦鹉自己学的了,这鹦鹉挺聪明的, 知道讨好谁。
被这叫声惊醒,严宛音回过神,状似镇定地吩咐,“把人请进来, 好生招待, 我去换身衣裳。”
天知道她内心想哭, 为什么到这里了还不放过她?
她唉声叹气,直郁闷地心情烦闷,给她梳妆的侍女见了,忍不住问道,“姑娘怎么了?”
她身边的丫头都跟了有些年头,关系还算亲近,所以敢问这么一声。
严宛音摇了摇头,“唉,我走的时候没跟公主告别,不知道她信里怎么说我呢。”
侍女笑了开来,“公主殿下特意给您写信来,必是念着您的,要知道青州距京城可不近,通信不易。”
严宛音不置可否。
通信不易不假,□□乐公主什么身份?想要替她卖命的人不知凡几。
很快收拾好,严宛音带着人去见送信前来的人。
前来的是名侍卫,严宛音瞧着有几分面熟,但又叫不出名字,那侍卫主动介绍道,“在下姓李,见过严姑娘。”
“原来是李大人,有劳李大人跑这一趟。”严宛音回了个福礼。
“不敢当,为殿下办事。”李侍卫一本正经道,双手递出书信。
薄薄的几张纸,严宛音不由自主的用上力攥紧,心下忐忑,这位不知道到底要说什么。
她自荣乐公主五岁入学开始陪读,到现在也有六年了,可当真不是很了解这位公主,或者说以她十八岁的眼光去看这位公主的行为——
她看不透。
这位公主,皇后无宠在权贵中不是秘密,可在她面前,连简在帝心的荣宁公主都要退一步之遥。
没有重生之前,严宛音最崇拜的就是荣乐公主。
崇拜荣乐公主能将翰林院老师问倒学识,崇拜她泰山崩塌而面不改色的从容,崇拜她的尊贵与风华。
可直到她重生——
所有的崇拜都变成了忌惮。
她不是十三岁只在烦恼如何达到母亲满意的要求的严宛音,而是十八岁求而不得几乎看破红尘的严家大姑娘。
她捏着手里薄薄的信封,对李侍卫笑了笑,“劳烦李大人在这里等候片刻。”
李侍卫点头。
严宛音将信收回袖子里,往回走,她眼神有些放空,陷入了自己的思绪,直到侍女扯怕扯她的衣袖,小声道,“姑娘。”
“是卫公子。”侍女低着头,声音细细,有些脸红羞涩。
卫公子这样的人,有才华又貌若潘安,即使在京城也是少见的。
卫尚清?
再没有这个名字更夺她心神。
这是通往外院的路,遇到卫尚清也是正常。
这个时候再避就太过刻意了,何况她也不想避,严宛音站在那里没有动。
青衣的少年渐渐走近,也让人看清了他的样貌,少年容貌俊秀至极,肌肤白皙不显文弱,双眉入鬓更添一丝少年飞扬朝气,目若点漆,说不出是清澈还是幽深,少年如同画中走出的仙人,又像是竹林最出众的一株青竹,傲然挺立,看似谦逊,实则倔强不屈。
“严姑娘。”少年声音温润,如山间涓涓细流冲刷青石。
严宛音心跳砰砰加快,看着对方行礼,他行礼时明明动作并不如何标准,没有经历过良好的教导,可她却觉得比京城里的贵公子们都要优雅矜贵。
“卫公子。”她强自镇定地回了一礼,问道,“卫公子要去找父亲吗?”
卫尚清在青州书院读书,上次拦路是迫不得已,青州书院发生一场命案,凶手被判定是卫尚清的好友,可卫尚清了解他的好友,他绝不可能是凶手,而且即使不了解,只凭如今的几条线索,上任知州就草草下定结论,明显是有问题。
凶手另有其人,薛兄不过是被人推出来背锅的,这是卫尚清查出的真相。
可那真凶家境不凡,卫尚清无法力敌,他清楚,知州断的案,青州大小官员无人敢翻。
可明知道真相,却要让好友蒙冤死去,卫尚清不甘心。
既然权势那么重要,那他就走个权势更大的来。
他打听到新任知州背景不凡,又根据仅有的情报分析出严镇杰的性格,冒险在他入城时拦路申冤。
卫尚清将查出的结果呈在严镇杰的面前,严镇杰大怒,有背景和没背景有差别,背景大与背景小更是有差别,严镇杰毫不顾忌地翻了上任知州判的案,抓捕真凶归案,给了那薛姓学子一个清白。
而卫尚清此人,学识胆识都给严镇杰留下深刻印象,他又有为好友赴汤蹈火的义气,一下子就入了严镇杰的眼。
严镇杰虽是文人,可严国公府却以武将起家,甚至他上面几个兄长走的都是武将一途,独他一个例外。
相比之下,他为好友两肋插刀的义气更合严镇杰的眼缘。
严镇杰没有弟子,他有意卫尚清,只是弟子乃是大事,在这个时代,弟子与儿子差别不大,是关系一生的事情,无论是对老师,还是弟子而言。
严镇杰本是要慎重,可今日卫尚清给他带来一个坏消息。
偶遇严宛音后,卫尚清没放在心上,另一件事占据了他的心神,他敲响严镇杰的书房大门,神情有几分犹豫和为难。
“进来。”
严镇杰眼前一亮,世人多以貌取人,严镇杰以前觉得不对,可现在才知道,那是因为对方的貌不够惊艳。
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笑道,“见到尚清,我觉得半日的疲倦都消减了。”
严镇杰的容貌也是不俗,他五官俊朗,又跟随家中兄长习武,轮廓棱角分明,硬朗英武,但常年读书,手不释卷,多了几分文人书卷气。
卫尚清摇头苦笑,“大人莫要调侃学生。”他出身寒门,因这容貌,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若非有几分聪明,读书读出了名气,如今真不知沦为何等下场。
察颜观色是为官者的本能,严镇杰本意是想和他拉近距离,闻言立刻转了话题,“可是有事来找我?”
他让卫尚清每七日来一趟严府,可他昨天才来过,现在当是有事。
卫尚清唇角更加苦涩,微微一拱手,深深地弯下腰,“大人,是学生辜负大人栽培。”
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严镇杰满头雾水,可也意识到是对他不利的事。
他展信一观,只有寥寥几行字,可那字,那内容,端的是嚣张无比。
【严五,我那弟子,多谢你照顾了!】
那字是草书,龙飞凤舞,字体好生霸气,一如那人的性格。
什么你的弟子,分明是我看中的弟子!
不看落款,会这样称呼他的只有一人。
若非顾忌到书房里还有人,严镇杰多年的修养几乎要毁于一旦,直想要破口大骂。
好个不要脸的裴达明!
他面色变了几变,终于还是压了下来嗓子眼的破口大骂。
他放下书信的声音有些大,卫尚清更加愧疚,腰又往下弯了弯,“千错万错都是尚清的错。”
他清楚,严镇杰之前让他七日一去,已经存了收徒的意思,只是没有正式挑明,可他却另拜了他人为师。
实在是……
对不住严镇杰的一番苦心,更让他无脸见人。
“这不怪你,”这孩子的性子他还是清楚的,做不出另投他师的事,所以……“裴达明的性格我是知道的,错不在你。”
他状似大度的摆了摆手,“再说我也不过才教了你两回,算不得什么。”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卫尚清行了个师礼,郑重道,“大人恩德,学生没齿难忘。”
严镇杰更满意了,多好的弟子啊,仁义不说,还有才学,有才学不说,还知恩图报,他心头恍若在滴血,怎么就被裴达明给抢先了呢?
严镇杰恨不得骂死半月前的自己,矜持什么啊矜持,有个合心意的弟子容易吗?
现在裴达明要是在他面前,严镇杰能把他给咬死,他笑眯眯地摊开一张新的宣纸,“我与你老师有些年头不见了,没想到他在青州,刚好,你替我捎一封信给他。”
严镇杰执笔饱沾浓墨,下笔如有神,咬不死你我能骂死你,竟然抢他的弟子。
卫尚清看着执笔入飞的严镇杰,莫名感觉到了杀气,咽了咽口水,恭声道,“是。”
严镇杰整整写了三页纸,终于出了口气,他拿出新的信封,将其装叠整齐,心情舒畅,望着下方风仪清雅的少年,忍不住叮嘱道,“裴达明性格是不羁了点,有魏晋遗风,可才学却是名满天下。”
这一点他比不得对方,也不否认。
但他那性格……
不知道得罪过多少人。
想到这,严镇杰又不确定了,这么一个好苗子,跟着他,真的好吗?
“总之,”严镇杰犹豫了下,“你……要小心。”别还没出事就被他折腾出毛病了。
裴达明怎么看都不是会教徒弟的料。
他这犹豫的神情被卫尚清看在眼里,他心中一叹,那位老师的性格,他早就见识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