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报恩的仙凡恋(六)
裴达明,裴家嫡出次子, 当今皇后娘娘的亲兄, 自幼有神童之名, 及长之后, 才名远播。
但随着他的才名一同传出的是他不羁的性格。
裴达明也曾入仕,却只待了一月,便辞官飘然离京,气炸了当时的裴老爷子, 还是皇后娘娘亲自出宫劝说,才按捺下了裴老爷子的怒气。
裴达明自几年前离京后未曾回过京城,因此严镇杰并不知道他的行踪。
严镇杰少时和他有些交情,并不如何深厚, 毕竟谁也不会有多喜欢别人家的孩子,都是世族子弟, 轻易谁也不会服谁。
裴达明聪慧不假,但那性子,让人恨得牙痒痒,哪里会佩服他。
等卫尚清走回, 严镇杰才幽幽的叹了口气,想那年少光景,鲜衣怒马,喝酒游湖, 好不惬意, 昔日好友, 如今都天各一方,各有生活,再难相聚。
蓦地,严镇杰想起了什么,脸色一黑。
卫尚清还要读书,岂不是说裴达明还要在他这青州待上个三五年?
那可真是要命。
同辈的京城贵公子,哪个当年没被裴达明捉弄过?
故友相逢固然可喜,但所谓远香近臭,他可不想与裴达明生活在一个地界那么多年。
“来人,”严镇杰唤人进去,“去查查卫尚清如何拜得师,还有裴达明是经过此地还是一直都在此居住。”
来人微微一顿,随即恭敬应诺。
书房里渐渐恢复静谧,另一边,回到自己院子的严宛音却不知道将要与心慕之人擦肩而过。
没有师徒名分,卫尚清如何会常出入严府府邸?
千里之外的皇后,含章殿内,广袖曳地,长裙披帛,青丝未束,侍女手捧托盘,恭敬俯身,其上珠光宝气,华彩奕奕,却是诸多珍贵宝饰。
谢信芳目光看了过去,一丝波澜未起,唇角反而泛起丝丝冷意。
时隔半月,景平帝的补偿终于送了过来。
可这珍惜宝物,在她看来不过寻常,哪里比得上母后所失去的宫务。
皇后固然可以与其争斗,寸步不让,可这天下却始终是景平帝的天下,只要裴家不是想要造反,改天换地,面对皇帝,便只能退让。
皇后交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宫务,但失去的却是面子,而且再无关紧要,若是掌管它的人是皇帝,都能发挥出不可预料的作用。
这也代表着,景平帝的影响力进一步扩大了,或者说他觉得前朝已经稳定,因此着手整顿后宫。
随意挑选了几样,谢信芳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梳发。
铜镜不甚清晰,却已经是大魏最顶级的工匠所铸,谢信芳并非不能将一些超前的技艺带到大魏,不仅可以提高她在大魏的地位,还可获得人族气运。
但她因种种顾忌,还是放弃了。
“送到青州的信,今日该到了吧?”她声音还带有午睡刚醒的沙哑,略显慵懒。
“回殿下,若不出意外,两封信,都该是到了。”侍女在一旁轻轻回道,
谢信芳小幅度的点了点头,以免扯到头发。
少有人知道,她与那位裴家的二舅关系甚好,时常通信。
裴达明不受世俗约束,三纲五常,官场污浊,他难以忍受,他聪明过人,世间少有他想要的,少有他要追求的。
他捉弄他人,未曾不是为了寻求快乐,他太过聪明,出身裴家,世间大多数人追求的富贵权力,与他而言伸手可触。
那典籍文章,他一眼而过,便以铭记心中。
这世上,当真少有什么事能难得倒他。
若真有,便也是仙了。
当年裴达明放弃官位,出走离京,便是为了追求仙道。
这些年他遍访名山大川,有名的无名的,道观寺庙,一一拜访,甚至还曾出海,寻访传说中的蓬莱仙境。
却都一无所获。
本来以裴达明的性子,他是绝不会收徒的,用他的话来说,我便不信这世上有比我裴达明还要聪明的人。
要没有,那他教一个蠢货做甚。
不比他聪明的,都是蠢货。
就连他最疼爱的外甥女,在他眼里都是不那么蠢的蠢货。
即使裴达明与外甥女关系再好,裴达明也不会委屈自己收一个蠢货为徒,更何况看那信中意思还是要他倾囊相授。
世上哪怕是亲爹亲娘,裴达明都不会为了他们委屈自己。
好在谢信芳足够了解她的舅舅,要求提完,紧跟着就在下面笔锋一转——
【舅舅,你想成仙吗?】
谢信芳并没有花大笔墨去取信于裴达明,只简简单单写了这么一句话,然后给出自己的承诺,全心教导卫尚清三年,给他成仙之法。
这处世界是有仙人的,裴达明没有找到仙缘,说明他仙缘不够,但谢信芳观他面相,三五世后当可成仙,如今不过将这过程提前,给他指点一个方向,令起踏上仙途,不过之后的路,还要看他自己。
她虽是想要避免好好的妹夫成了别人家的,可也不想毁了一个未来注定名留青史的贤臣。
诗仙台,裴达明迎风而立,衣袍翻飞,远处看来,颇有神仙之态。他手提葫芦,酒香醇厚,却未曾饮用。
裴达明并不嗜酒,他觉得喝酒有碍于思考,他不喜欢糊涂。
不过今日心情烦闷,情绪被京城来得那一封信扰乱起了涟漪。
卫尚清上了石台,恭恭敬敬立在几步远处,“老师,严大人有回信给您。”
虽然这个老师不是他心甘情愿拜的,但裴达明之名如雷贯耳,他心生崇敬,一举一动挑不出错处。
可惜这般态度恰是裴达明最看不顺眼的,他转过身来,容貌出乎意料的清俊,并非想象中的狂士癫态。
他锦衣华服,衣袍流光溢彩,玉冠束发,若非他的神情太过嫌弃,真如世家名门的贵公子。
“拿来。”
他一手扔出酒葫芦,卫尚清措手不及,好在青州书院严格要求学子学习君子六艺,卫尚清勉强算是文武双全,他手忙脚乱接住酒葫芦,又恭敬上前奉上严镇杰的书信。
这番举动让裴达明脸上嫌弃之色更浓,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声。
实则无论他如何表现,裴达明都瞧不上眼。
卫尚清脸色没有一丝异样,又恭敬退后两步,立于裴达明身后,怀抱酒葫芦,待裴达明展信观看时,眼中无可避免的露出些疑惑来。
裴达明的嫌弃表现的那么明显,他又不是眼瞎,怎么会瞧不见?
到底是有些困惑的,还有些挫败,原来这位裴先生看不上他啊,那又为什么收他为徒?
卫尚清不是自傲之人,却也知道自己悟性高资质好,一路走来,多少夫子夸奖过他,就连新上任知州都对他青眼有加。
可在这位名满天下的裴先生面前,卫尚清毫无自信,忐忑不安,如同回到了私塾里第一次面对夫子的考核。
“哼,”只听裴达明一声不屑的冷哼,就将那封严镇杰所写的书信塞给了卫尚清。
卫尚清又被他的老师打了个措手不及,慌乱间捞过要飞走的信纸,一个不小心,就瞥见了上面的几个字。
他脸一窘,忙在心底念了几句“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师长之间的交流,不是他能看的。
裴达明轻笑了下,觉得他这般总算看顺眼了些,比恭恭敬敬的样子要好很多。
“准备一下,三日后带你去游历。”他拿过酒葫芦,仰头喝了几大口,多余的滑入衣襟,颇有些潇洒狂放。
当了人家老师,总不能不负责任?
何况他还答应了外甥女呢。
裴达明直接用衣袖抹了下嘴角,瞧见卫尚清面有难色,不由得挑眉,“还有何事?”
“回老师,”卫尚清一咬牙,拜了下去,“弟子书院还未结业。”
裴达明皱眉,清俊的面容浮现出不耐,“直接拿我的帖子去。”书院敢不放人。
卫尚清心底泛起无力,还是恭敬地拜了拜,“劳烦老师。”
他这个老师啊……
卫尚清已经预感到了未来的生活。
裴达明啧啧摇头,又坐回石台上,仰头喝酒。
……
严府。
严宛音坐于榻上,手捧一本书卷,看似在读,仔细看去,却是在出神,书卷迟迟没有翻动一页。
“姑娘姑娘,”不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侍女推门进来,大喊道,“卫公子离开青州了!”
一旁正在摆弄香炉的侍女连忙斥责了她一句,“小声些。”
让人听到该如何是好。
探听外男消息,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那侍女醒悟,捂住自己的嘴,冲那出声斥责的侍女讨好地笑了笑。
“好姐姐,我这不是太惊讶了吗?”
那侍女年纪稍长,神情沉稳,叹了声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物什。
姑娘的心思何其明显,她如何能感觉不到,今日是卫公子来向老爷讨教的日子,姑娘一早便派了丫鬟去守着,却没想到带来了这么个消息。
年长侍女走到严宛音身旁,捡起她掉落的书卷,轻柔唤了一声,“姑娘。”
“嗯,”严宛音很快回神,看向前来报信的侍女,道,“你且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会离开青州?
跟谁离开青州的?
他不是该拜爹爹为师吗?
严宛音脑子一团乱,勉强维持了稳定,抓住重点。
那侍女被她的态度吓住了,神情有些怯怯道,“奴婢听人说卫公子拜了个厉害老师,跟老师去游历了。”
“是谁?”严宛音捏紧了帕子。
“奴婢不知,”侍女摇头,“听外院的人说是老爷认识的,很厉害,老爷都夸他。”
她只是一个小小侍女,短时间内能知道这些消息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