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报恩的仙凡恋(十二)
说来也是一桩遗憾的事情, 任卫尚清才华绝世, 却难敌天数。
卫尚清协助景平帝改革, 为车前卫马前卒, 可改革所触犯的利益太过严重,尚未成功,却已危险重重, 只到中途, 景平帝不得不遗憾搁置。
景平二十五年, 卫尚清被放逐青州。
青州是贫瘠之地, 与严镇杰当年主动请缨, 意图出一番事业不同, 卫尚清是放逐, 他在京城无依无靠, 得罪的权贵多如牛毛。
事业未成, 雄心壮志未酬,卫尚清遭遇打击,不知是被他人下手,还是自己心中郁闷难平,四年后,卫尚清旧疾发作, 病来如山倒,缠绵病塌三月有余, 终于还是撒手人寰。
而谢灵薇来此, 便是为了替他化解死劫, 让他能够顺着既定的路程走下去,成就一番丰功伟业,青史留名,享后世香火。
……
卫尚清手中捏着那支海棠,丢也不是,拿着也不是,有些不知所措。
榜眼瞧出他的窘态,半是打趣半是提醒,“进士簪花可是习俗,状元郎走了一路,发上空空,我瞧这支海棠不错,千金难寻,不知可配得上状元郎?”
卫尚清也不是没有见识的人,不由得抿唇轻叹,京中形势复杂,他要做的事更是危险,实在不想娶妻拖累他人,只是个中详情却不好向他明说。
不远处一处高楼,严宛音花容失色,本如玉白的脸色变得惨白,纤纤玉指拿着一只荷包,蓝色绸缎绣着祥云锦纹,针脚细密,可见绣工出众。
她身旁陪着她出来的是一名年纪稍小的侍女,并不认得谢灵薇,咬唇不忿道,“姑娘比她好看,卫公子才不会选她呢,而且姑娘和卫公子可是旧识。”
她知道自家姑娘的心思,故意讨好她。
谁知严宛音却转脸呵斥了她,“不得胡说!那是……”她抿了抿唇,情绪复杂的说出那个名字,“荣宁公主。”
是不是她与他注定无缘?明明有机会重来一世,这是何等的福缘。
可……
严宛音想起母亲铁青的脸,母亲……已经开始为她选择夫婿了。
母亲眼光甚高,青州公子难入她的眼睛,这才有机会让她拖到现在。
可是……
严宛音握紧了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荷包,一滴清泪流下。
她不知道还能拖多久。
而他呢?
他还能等她吗?
他有他的锦绣前程,青云直上,而她……却要与他人议亲,凤冠霞帔,嫁与他人妇。
……
游街过后便是为进士准备的琼林宴。
谢灵薇不好去裴家,显得太过亲密,她回了宫,却在半道上被皇后派去的人叫去。
景仁宫里,皇后多年来越发雍容华贵,岁月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宫中的孤寂生活也没有磨灭她本性的良善。
“荣宁来了,”皇后看到她还笑了笑,招手道,“这是宫里的丫头新折的海棠,你瞧着可还欢喜?”
蓦地,谢灵薇就红了脸颊,哪里还不明白皇后叫她来做什么。
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皇后善解人意的笑了笑,“轻轻传了信回来,不过本宫想着还是再当面问一问你,给你个反悔的机会。”
谢灵薇垂首,露出的一段脖颈肤如凝脂,耳根处通红,晶莹剔透,这个灵秀出尘的少女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好,”皇后抬手,“来人,备凤撵,去御花园。”
琼林宴就设在御花园东面。
谢信芳还坐在裴达明对面,听他大放阙词,把朝堂上说得出名字的大臣们一一数落了个遍,重点嘲讽了一波他们的胆小。
裴达明回京可不是因为卫尚清,想家什么的也不是重点。
这是很久以前就开始的布置。
比起裴家大爷,裴家嫡长公子,裴达明才是裴家的二号人物。
当今野心勃勃,誓要成就一番雄图霸业,心存改革意图,裴达明的弟子卫尚清要为车前卫马前卒,显然,裴家的立场站在景平帝这边。
换个说法,裴家知道无法改变景平帝的想法,与皇帝对抗,家族易不稳,才想冒险一试,将裴达明召回来,在接下来的动荡中尽量减少裴家的损失。
殿试名次只是一波试探,没想到没有一个人出手,让裴达明好生失望。
谢信芳陪他坐了半天,然后留了张地图给他,又去了裴老爷子的院子,哄得他老人家笑声震天,精神比平日要好很多,红光满面,这才回了宫。
另一边,裴达明在谢信芳走后,坐在桌前发了好一会儿的呆,那张描绘着通往东海传说中仙家之岛的地图被放置在原处,没有人去动。
“来人!拿酒来!”
裴达明突然一拍桌案,大声道。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红尘为我累……我为……红尘……累!”
欲求长生,不可得也。
求长生缘,业已得也。
红尘凡累,不可脱也。
“……本为红尘客,如何脱也!”裴达明一掷酒坛,仰天长叹。
生为裴家子,世为裴家人,这家族重担,如何摆脱。
回到皇宫的谢信芳自然不知道这一番插曲,也不知道终其一生裴达明都没有踏上寻仙旅途。
没有得到的时候,日思夜想,真正得到了,却将其束之高阁。
若是谢信芳知道了,只怕也要说一声奇怪,但也不会有多在意,交易达成,她没有失言,对方如何做与她无关。
此时,谢信芳只关心一件事。
御花园,随着众位新科进士的散去,状元郎卫尚清被皇后亲自赐婚的消息传了开来。
当时琼林宴进行到一半,皇后娘娘突然驾到御花园。
皇后娘娘用好奇地语气询问哪位是状元郎卫尚清,“状元郎仪表不凡,才华横溢,不知道有没有婚配。”
卫尚清愣了一下,垂首恭敬回答,“回娘娘,并无。”
“甚好,”众人看到皇后娘娘心情愉悦,说道,“本宫与你的老师是为姐弟,说来也算是你的长辈。”
不管是参加的进士,还是前来陪席顺便结识朋友的官员,都齐齐呆滞。
这话……可真是说的……
不过只有卫尚清受宠若惊的份。
皇后娘娘的话一句比一句吓人,“今天两位公主去了朱雀街。”
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是谁。
卫尚清第一时间想到那朵还在他袖子里的海棠花,还有高楼上的那少女。
皇后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皇后娘娘雍容华贵,底下众人吃惊的模样半点没有影响她,她含笑望着卫尚清,“荣宁今晨折了新开的海棠,回来却两手空空。”
果然是她。
卫尚清心下有感,听到皇后娘娘又道,“本宫这里还有新折的海棠,娇养多日,甚美,赐给你可好?”
上位者问的可好,却哪里有别人拒绝的份,卫尚清这些年跟在裴达明身侧,对这一点知道的很清楚。
明知话里有话,他却不能拒绝。
而且皇后娘娘只说的是一支海棠,若连海棠花都拒绝,只怕……
“谢皇后娘娘,”卫尚清当即跪下谢恩,“只是微臣家中简陋,恐无与她相配的器物。”
“何须你来烦恼,本宫自有赏赐。”皇后的笑容依旧温和,微笑的弧度都仿佛没有变化,漫不经心的语气却是不容置喙。
卫尚清:“……是。”
听得懂的都明白是什么意思,摇晃着玉杯感叹人与人的不同,一步登天,不外如是。听不懂云里雾里,只道卫尚清因老师的缘故未来平步青云。
再之后,便是懿旨赐婚。
“母后没有与父皇通个口信?”谢信芳微蹙眉头,有些担心。
“没有,娘娘说,您不必担心,她心里有数。”禀报的侍女回道。
谢信芳难免有些愧疚,皇后名义上与皇帝同尊,可这国家,终究是皇帝的天下,触怒了皇帝,皇后要如何自处?
不用想也知,景平帝绝没有把荣宁嫁给卫尚清的念头。
他要用卫尚清,卫尚清就最好是一名孤臣,孤身一人,做一柄锋锐的尖刀,连裴家都离得远远的。
“罢了,”谢信芳压抑下去找皇后的冲动,皇后与景平帝相处多年,最了解他。
而且,木已成舟,还能如何。
……
隔日景平帝重新下了一道旨,将荣宁公主与状元郎的婚期推迟到后年春日,道是爱重女儿,要多留她些时日。
又是引起一番轰动。
世人感慨帝王的爱女之心,原来也与寻常人家一样,没有人对此提出什么异议,卫尚清恭敬在居住的小院接下圣旨。
“是母妃去求来了,”含章殿内,灵秀出尘的公主神情淡漠道。
“她说舍不得我,”谢灵薇唇角讥讽,“皇姐,你说是有多可笑,她竟然说舍不得我?”
自从几个月前被谢灵薇突然发作半是恐吓半是警告了一番后,萧妃不敢明目张胆做些什么,生怕她又去找谢信芳。
“她是你的母亲,还是爱你的,”谢信芳淡淡笑道,“只是爱有多少而已。”
八分母爱给了三皇弟,剩余二分给了她。
谢灵薇美眸动了动,却到底平静了下来。
“我宁愿不要。”
她神色隐隐带着疲倦,失望不是一朝一夕构成,昔日她不计较,不是没有察觉,而是用母爱的名头遮住了眼睛,可谢信芳将她撕开了,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一系列的事情组合成一起,她彻底放下了,不再去奢求。
她本是仙人转世,前来目的只有一个,真正为了卫尚清而来,对于其他,拿得起放得下,一丁点的残留也在这次萧妃跑去景平帝所居的寝殿哭闹时彻底散去。
她果然还惦记着她的婚事。
谢灵薇如何不怒?如何不气?
气过之后反而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