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报恩的仙凡恋(十四)
当京城被大雪覆盖的时候,卫府门前宾客络绎不绝。
卫尚清, 京城新贵。
虽官职不高, 可人人都知道他简在帝心。
而且, 短短几月的时间, 卫尚清其人在政治上的天赋表现得淋漓尽致, 哪怕是政敌, 都无法否认他的出色。
不过卫尚清站在景平帝一侧, 撬动权贵利益,得罪的人不知凡己, 再是出色,也是敌人。
平远侯府,平远侯朱肖与其子朱天硕在书房商议,身前桌上放着一盏茶水,似是闲谈, 四下却又再无他人。
卫尚清提出关于土地的几点改革, 可谓一下子将京城大半权贵都得罪了去。
在这个时代,土地最为重要。
这些传承多年的家族,每个家族中除了在朝廷登记造册的良田外, 私底下买入的良田数不胜数。
豪族手中良田愈多, 便意味着朝廷收入越少。
这些豪族将良田交与佃户种植, 佃户丰收大半要交与他们,因为那些良田属于他们私下所有。
佃户辛苦一年却所得甚少。
富者愈富, 穷者愈穷。
尤其富的还不是朝廷。
景平帝那般雄心, 如何能忍?改革, 便从良田登记法开始。
只是这触及的利益太多,即使是先前支持改革的官员都有些迟疑。
而卫尚清此人,却愣是在万人皆敌的情况下前去拜访几位两朝老臣,硬生生将变法推进。
虽还在僵持中,但此等进益已经算是奇迹。
朱天硕一一细数卫尚清近日的所为,最后只差击节赞叹,“……可惜了,是我等政敌。”
年轻儿郎,谁不想行他人所不能之事?卫尚清虽是敌人,可其所做所为当真令人佩服。
平远侯朱肖只是看着,也不生气。
“真想与他相交,”朱天硕又是一叹,俊朗面容上显出惋惜遗憾神情,“可惜以后也没机会了。”
他轻飘飘一句话,尽显寒意。
“他若是老老实实走正途,凭借着他的才华,说不得日后首辅之位也能坐上一坐,当真可惜了。”
平远侯朱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笑着提醒他,“你莫忘了,他还有一桩婚事在身。”
多数人想着那桩婚事多半不能成,都下意识忽略了,可平远侯不会,那婚事成与不成,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若是陛下当真惜才,改革之事不成,众权贵清算之时将荣宁公主下嫁,驸马之尊,谁还敢对他动手?皇家威严不是说笑的。
朱天硕愣了一愣,说实话,这桩婚事在京城大半人眼中都是不成的,没见着陛下将婚期定的如此靠后?明摆着不愿意嫁女儿给他。
“那是皇后娘娘促成的,”平远侯摇了摇头,点到为止。“不过这是个变数,可暂且放着不管,只当它不存在,帝后的心思,我们如何猜得透。”
平远侯朱肖手握茶盏,摩挲着上面的纹理,语气温和,“你若是当真欣赏他,不如便让他过好这个年吧,想必也是他在京城最后一个年。”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
自古变法者,下场凄惨。
平远侯祖上乃是和圣祖皇帝开国之人,曾立下汗马功劳,得封国公,三世始降,底蕴深厚,反对派一方便是以平远侯为首。
平远侯世子也是一俊杰,参与到这一大事情中来。
“不好不好,”朱天硕连连摇头,他眉目疏朗,气质沉凝,还有三分的儒雅,但观其并非单纯的文人,下盘稳重,手臂有力,却又是一文武双全之人。
“打蛇不死,反受其伤,”朱天硕道,“改革一事,最好一鼓作气将其压下去,免得那位见事有可为,决心更增。”
那位是指谁,在座父子俩都知晓。
平远侯淡淡一笑,任由儿子做主。
正值年关,大雪覆地,卫尚清却被裴达明一句话给召去了裴府。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裴达明即使是挂念他也不肯明说。
卫尚清已经习惯了老师的死要面子,事实证明,并不是要面子之人都会受罪,于裴达明而言,只有别人迁就他的份。
那些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只能归咎于自己能力不够,才会吃亏。
“老师,”卫尚清脱下大氅,在热气哄哄的室内坐下,然后他很无语的发现,别说什么绿蚁酒了,连口热茶都没有。
老师可真是……一点面子功夫都不做。
裴达明仿佛看出了他所想,利索地翻了个白眼,“想喝茶自己泡。”
卫尚清笑了笑,熟门熟路取了茶壶茶盏,慢悠悠地冲泡,他不是多喜欢喝茶,只是享受泡茶的过程,一道道程序,能让他浮躁的心安定下来。
这些日子,他连亲自泡杯茶的功夫都没有。
裴达明放下来自他进来就一直抱着的册子,望着自己出色的弟子,既是欣慰,又是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复杂无比。
他最初收弟子的目的不纯,只是交易,可到了后来,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却突然发现,他此生都不可能达成,身处红尘,注定不得解脱。
那求仙的执念随着锁入高阁的地图一同散去。
裴达明对这个因缘际会收下的弟子有了愧疚,可他却出乎意料的出色。
裴达明可以问心无愧的说自己对他毫无保留,但卫尚清自身的努力也无法忽视。
茶水入杯的水声惊醒了他,瓷白的茶盏晶莹似玉,丹红的茶水在其中浮沉,偶尔有几片小小的叶子飘荡。
“老师,”卫尚清将其中一杯双手递给他,在某些方面,卫尚清还是很有礼的。
朝堂上有人恨他入骨,这几个月以来,卫尚清虽未取得较大的突破,可那是以他自己的目标而言,最难啃的骨头近乎完好无损,打下的小山头他没看在眼里。
那些人评价他装模作样,最是会端着一副君子作派行猖狂之事,让人恨不得一巴掌呼到他脸上,拍死了事。
裴达明很少会和人客气绕弯子,直接道,“他们不会放过你,不要小瞧了他们,不然吃亏的还是你。”
卫尚清受教地点头,深以为然。
“要是吃了亏,别指望我能帮你。”裴达明瞥了他一眼,说出口的话冷酷无情。
卫尚清能有今日的顺畅,离不开裴家暗地里的帮助。
可若是卫尚清落了难,那定是墙倒众人推,落井下石者多不胜数,到时裴家再想插手,会和他一样犯众怒。
蚂蚁尚能撼树,水滴巨石也穿,不说能不能救下他,裴家也会被拖下水。
说到底,裴家,还不能一手遮天。
卫尚清却没被吓着,他温温雅雅一笑,“谢过老师关心。”
能说出这话,说明老师还是关心他的。
他不指望老师到时救他,“成王败寇,能行此一事,与京城大半权贵为敌,此生不虚。”
反正他孑然一身。
只是……要与她无缘了。
卫尚清脑海里闪过一个灵秀出尘的身影,她是宫中帝姬,而他……不过一欲行冒险之事的狂徒。
哪里配得上她。
难怪连陛下都推迟了婚事,后年,不知道他到时还在不在。
卫尚清想过最坏的后果,却从未因此退缩。
裴达明又与他聊了聊政事,商讨了几件接下来的行动,卫尚清踏着夜色归去。
这个年,注定无人能过好。
清晨,含章殿内,汀兰推开窗,窗外一片雪白。
谢信芳披着外衣,打了个哈欠,赤足踏地,皇后疼爱她,当初建造宫殿的时候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含章殿的保暖比景仁宫也不逊色。
冬日寒冷,皇后不顾他人非议,将谢信芳召进宫里小住。
她的公主府早已建成,只是太大太空,没有人气,皇后三五不时就让她进宫小住,至今公主府还没什么变化,与初建成别无二样。
“殿下,荣宁公主入宫了。”汀兰走到她身侧,为她梳发的侍女手指灵巧,十指如飞,在她发间穿梭,一个精巧的发髻很快成型。
“那么早?”谢信芳有些吃惊。
“宫门一开荣宁公主就入宫了。”汀兰回道。
谢信芳下意识地蹙眉,摆手吩咐,“好生招待她。”她不喜欢别人到她的房间里来,谢灵薇知道她的习惯,再着急也没进去。
服侍她的侍女听到了对话,知道主子和荣宁公主关系好,手上的动作纷纷加快,不过一刻钟,谢信芳就走出了内室。
谢灵薇在座位上端坐着,倒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外表看着还是端庄大气的公主,清丽脱俗,可谢信芳熟悉她,与她对视间,一眼看出她眼里的焦躁。
“出什么事了?”
“是父皇,”谢灵薇一开口,眼泪就差点掉了下来,“父皇昨晚派人给我送了东西。”
不等谢信芳问,谢灵薇就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册子,册子外表有些褶皱,可见谢灵薇内心的不平静。
谢信芳接过翻开一页,瞬间明白谢灵薇为何如此慌张。
这是一本记录京城未婚青年才俊的册子,记录的很详细,包括家族背景,本人大致情况,连画像都有。
谢信芳心中一沉,这不是件好事,景平帝有放弃卫尚清的迹象。
说到底天下能人才子何其多也,卫尚清再有才,在景平帝眼中也不是无可替代的。
谢信芳一直有在关注双方斗法,平远侯一方屡次出招,卫尚清也不是好惹的,如今土地变法将要成功,难不成景平帝真的打算卸磨杀驴?将卫尚清交给权贵们泄愤?
可……景平帝行事虽偶有瑕疵,却不是那等人。
而且,如此做何其不智。
不说百官们会不会心寒,就说卫尚清的才华,轻易放弃着实可惜。
谢信芳不相信景平帝看不清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