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对你的喜爱
教室后面的黑板报已经完成一半了。
陈扬的速度很快,人物绘基本完成, 也描了花边和尾花, 也……不辞劳烦地添上了各种昼夜不分物种不分的比如星星月亮白云太阳飞禽走兽和花花草草等物, 五花八门点缀分布在黑板的各个角落。
那一笔一划所渲染的少女情怀, 活泼, 娇俏, 调皮……总之种种难以描述的少女气息简直快溢出黑板,荼毒同学们尚且稚嫩的审美。
令子迟迟下不了粉笔。
姜梨也对着黑板一再叹为观止。
陈扬施施然笑嘻嘻地飘过来,“二位以为如何?”
令子表示自叹不如,“不愧是当代怀才骚客,逸趣横生,乱象众生, 很是……令人震撼。”
姜梨咬着芝士棒, 替令子详细地表达了震撼之情,“不愧是当代怀春骚年, 春回大地,骚机勃勃。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 稍逊风骚,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她说完发现自己正直的灵魂正在抨击她的虚伪, 于是一口狠狠咬断芝士棒, 捍卫正直, “没眼看了你这什么花里胡哨的玩意儿?看得我眼花缭乱!”
陈扬嗤她,“审美情趣低下,多说无益,”说完一扭头,看见教室门口进来的人,立马迎上去,“郁臣!来看看我的杰出代表作!”
郁臣看了一眼,说:“哟,百家争鸣?”
陈扬急忙抓住他的手,一脸激奋,道:“一曲高山流水觅知音,你我堪称当代伯牙子期啊……”
郁臣把手抽出来,“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陈扬一听,不禁热泪盈眶满怀激荡,再次握住他的手,“随口一说就和我达成了头腔共鸣,确定了,是百年一遇的知音啊!”
郁臣稍微那么一沉吟,手臂勾住他的脖子,一脸温笑:“那考试的时候,怎么我的答案和你的答案不能遥相呼应地来个隔空共鸣?你偷偷屏蔽信号了吧?”
陈扬文弱的躯体一僵,赶紧从他手臂底下退了出来,“这么看来,关于你是不是陈某的知音,还有待商榷。”说完无情扬尘而去。
郁臣把书包往自己的课桌一扔,往后面走。
姜梨见他要过来,对令子说:“奴家先行告退了,众目睽睽别太放肆。”
令子:“……”
郁臣一过来,伸手掰下一截她咬在嘴边的芝士棒,塞进自己嘴里,然后靠着桌沿儿问:“需要我帮忙么?我特别能干。”
令子看着他,“那你可厉害了。”
他嘴角上扬,“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窃喜。”
令子把剩下的芝士棒全摁进嘴里,然后拿着粉笔以及文稿站上椅子,开始抄写内容。
他在她身后问:“真不需要我?”
她应:“嗯。”
他又问:“真不需要我?”
她还是这么应,“嗯……”
他第三次问:“真不需要我?”
令子转过来,“昨天晚上的作业做完了么?”
他说:“做完了,真不需要我?”
令子:“……特别需要?”
他终于满意,“你继续。”
真会磨人。
令子手上的粉笔点在黑板上,半天才收回心神。
郁臣在那儿看她抄写文稿,一直到早读课开始。
早读课老张过来一见到教室后面黑板上一堆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差点儿闪瞎老花眼,“后边儿画的是什么烂七八糟的?陈扬,你上次就画的挺好,这次画了一堆什么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东西?你是不是赶着过万圣节?”
令子不得不感慨老张不愧是语文老师,这总结简直入木三分。
陈扬站起来说:“老师,这次我感觉思若泉涌,思维开阔,于是妙笔生花,下笔如神,老师,我这是超常发挥了呀。”
老张叹口气,“你这是超灵异发挥了!赶紧给我回归人间!”
陈扬顿时有一种众皆凡俗独我成仙的孤高和寡之感,说:“知道了。”
于是课间,陈扬一番忍痛割爱的修修改改,终于挽救了一批同学的审美于水深火热之中。
期间,令子也帮着简单的画了几笔。
这么一来,简直豁然开朗。
午休的时候,令子依然和姜梨一块儿去的食堂,这回刚走出教室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正往这边过来,姜梨十分机敏地先去占位置了。
郁臣过来之后就顺理成章地问了一句:“想跟我一块儿吃饭?”
令子说:“我就是看你一眼。”
他颇为惊讶,“就看一眼,能解你相思之苦?”
真是极尽调侃之能啊这人——
她凝噎片刻,说:“并没有相思,不要擅自发散一些乱七八糟的思维。”
“才下眉头,又上心头。”郁臣饶有兴致,忽然把她推到窗边,让其他同学通行。
“你正经一点……”她东张西望,一发现有人看过来,悄悄地把手抽了回来。
他拨了一下她的下巴,低声说:“别那么做贼心虚,你我名正言顺,并且还盖了个深情款款的公章,印记都还在呢?要看么?”
她蓦地惊了一把,“印记?”
他舌尖滑过下嘴唇,“想逃避责任?”
令子不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和学习圣地里跟他讨论这种会让人浮想联翩的话题,于是理直气壮地逃避了,扭头就走。
郁臣随意地拨了一下前额的碎发,和颜悦色地跟上去。
姜梨一个人不好意思占三个位置,她站着犹豫的那两秒时间里,位置没了。
入了食堂就是不入了江湖,食堂的地盘争夺不费一枪一弹也能起到动辄血雨腥风的效果,随时随地安排一场六亲不认。
姜梨瞪着自己眼皮底下的男生,默念了三十遍“和谐社会文明大家”,一睁眼发现自己的仇恨依然可以气吞山河,于是她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汤对着男生的脑袋,就这么淋了下去……
令子到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闹得跟一锅汤似的沸腾。
茫茫人海之中一片熙攘,郁臣不让她靠近,但她的确听到了姜梨的冲锋陷阵的声音……她听这动静不太对劲,心里十分着急,想也不想就准备挤进去。
郁臣把她拉到相对安全的范围,说:“等着,我去。”
五分钟后,郁臣终于顺利把一身狼狈的姜梨给带了出来。
最后饭也没吃,回到教室之后姜梨就趴在桌上,一直不说话不吭声,情绪是这段时间以来显得最低沉的状态。
令子陪她坐了半天,也兀自斟酌了半天,最后说:“姜梨,你怎么了?”
姜梨慢慢坐起来,发了会儿呆,说:“我刚才把一碗汤到在他身上了,因为他带着两个女孩占了我看中的三个位置。”
令子沉默片刻,问:“谁?”
姜梨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皮,沉默。
令子一下懂了,跟着一起安静了两分钟,问:“你饿不饿?”
她点头,“但不想吃饭。”她往桌面扑过去,一动不动。
令子坐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郁臣,她朝后面望时没看见他,于是起身走出教室,在走廊里看见他了,“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郁臣靠着窗口吹风,“饿不饿?我带你吃点东西?”
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又转过来,还没出声他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寇林那儿有吃的,让姜梨一块去吧,”他走过去靠着教室的门边,“顺便参观一下寇林精心安排的摄影展。”
“我去问问。”她说完掉头进去。
令子不是那种会去勉强他人干什么事的人,但对姜梨,她多用了一份心,所以这次也多劝了两句,姜梨看她如此盛情,自己实在难却,于是答应了。
不过情绪依然不那么高涨。
寇林这次办的所谓的摄影展比较私人,只对熟人开放,而这个学校里有资格被他称之为熟人的实在寥寥可数,于是乎……
摄影基地里一共就两个人。
安微微在翻旅游杂志。
寇林在屋子里信步闲晃。
他晃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应行的路我已经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你留存。”
忽然他转身面向门口,看着忽然出现在门口的三个人,说:“你的眼必见王的荣美,必见辽阔之地——终于来了。”
屋子里有一面墙,挂了数十张夕阳的照片,一眼望过去,残阳如血。照片是根据日期分行排开的,令子过去数了一下,30张,整整一个月。
每张日落的光景大同小异,一半天,一半地,一半明,一半暗,太阳依旧是那个太阳,横亘天边的霞光却是每日一换。
浅淡的鸦青色天空,暮云横陈,霞光万丈,落日熔金,底下一片老旧建筑,余晖尽收之前扑面而来的冷清感。
令子转眼对着一张火烧云的照片看了很久,火焰在云海中滚滚翻腾的画面简直呼之欲出,特别地荡魂摄魄,她心跳有些快。
那段时间,他每天站在同一个位置,拍出来的就是这些。
令子在那面墙下逗留了很长时间。
郁臣靠着桌沿,一边拿着水杯喝水,一边欣赏她看他拍摄的照片时的反应。
寇林拿手机连了音响播放音乐,是旋律比较轻缓爵士乐,不管是不是符合当下的气氛,反正他自己挺享受的。
安微微百无聊赖,听了这段旋律,觉得跟无聊了,于是换了一本杂志。
姜梨在看对面墙上的照片,墙面由一张张嵌入墙体的玻璃盘装饰,玻璃盘的排列乱中有序,每张照片加了相框,都斜立在上面,这边的设计明显要比对面墙档次要高啊……
她对着某张照片上正在跳芭蕾的女孩的侧脸认真琢磨了两秒,转身把令子给拉了过来,问:“你看这是不是你?”
照片上的女孩仅一个背影,露出背上的半片肌肤,白色柔软的半长纱裙,加上不完全算侧脸的侧脸……
姜梨说:“这是你吧?虽然后脑勺占了三分之二,但这身段……啧啧,什么时候拍的?”她眼睛往她胸口瞄了一眼,一脸意味深长。
令子赶紧把照片放回去,“拍的是后面,你看前面干什么?”
“思潮起伏,思绪万千,”姜梨大概是心情好了一点,说起话来又开始没边没谱,“我跟你说,优秀的摄影作品就得有这个效果,看了后面想看前面,看了腿就想看腰,它得激发人的联想和探究欲,反正我已经心潮澎湃了……”
“你这属于色急,”她小声地打趣,“啊,我欣欣向荣的□□啊。”
姜梨一愣,故作正经地轻拍了一下她,“跟谁学的这么坏!”
令子转头去看旁边的照片,发现旁边的这张也是她,她连着看过去,都是她,而且几乎全是背影和侧脸,一两张正面照也是让她高抬的手臂挡住了脸。
姜梨边看边震惊,“这些照片也不像偷拍啊,谁给你拍的?这得是情毒攻入五脏了才能这么无聊地一个背影分十八个角度拍个十几二十张吧?”
令子:“……”
寇林瞟了郁臣一眼,一脸故作正经的笑容,走过去对他耳语:“这同学眼光毒辣,调侃起人来居然还提纲挈领的,不知道写作文怎么样?”
郁臣把嘴里的一口温开水慢慢咽下去,“总之不像你那么言之无物,800字的作文,标点符号就占了一大半。”
“能实事求是么?”寇林说:“明明是占了三分之一!”
“这么细针密缕地偷工减料,也算你有一技傍身了。”郁臣淡笑。
“积点口德吧。”寇林眯着眼。
“面对着你,我情不自禁。”郁臣还是笑着。
“……”
安微微把杂志扔桌上一扔,站起来往门口边走边说:“慢慢看,我先走了。”
寇林扬声问:“上哪儿去?”
她头也不回,“回教室睡觉。”
寇林极力挽留,“在这儿也能睡。”
安微微停下脚步,转过来时嘴角冲他撇了个无语的弧度,扭头继续外外边儿走,一直消失在门口。
郁臣这才开口喊她,“vivian。”他放下纸杯慢慢跟出去,出来的时候,安微微背靠着走廊的栏杆,就在门外等他。
他从兜里摸了个东西出来,递给她时说:“生日快乐。”
安微微扫了一眼,是迪士尼限量版的周年挂件,她拿过来仔细翻看,终于露出微笑,她有收集挂件的爱好。
“高兴了?”他问。
“勉强吧。”她把那玩意儿翻来覆去地欣赏,看得出来很喜欢。
郁臣垂脸看着她,“最近好像不怎么理我。”
她抬起头,“有么?”
他笑了下,“有什么事要是不方便跟我说就和寇林说。”
“为什么是先不方便跟你说了才跟寇林说。”她追问。
“反之亦然,”郁臣说:“行了回教室吧。”
她对着他注视了几秒,赌气似的走了。
郁臣用手指随意地拨了一下碎发,转身回摄影室。
姜梨紧盯门口,恨不得跑过去偷听,一边还跟令子对口型——有猫腻。
令子辨认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埋头继续看照片。
姜梨叹一口气,正好郁臣过来了,她知趣地回避了,准备远远观望,她又要装通情达理又忍不住八卦,视线一直往旁边斜过去,斜着斜着猛一下发现寇林对她莫名其妙地看了半天……
她笑得尴尬,赶紧专心致志地盯着眼前的落日,看得眼睛都重影了。
接着没多久,寇林过去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自己出来,又指了指郁臣那边。
姜梨明白过来,十分积极地配合。
“他们去哪?”令子发现那两人居然偷摸着走了。
“别管他们了,你继续,我也继续。”他说。
“继续什么?”她抬起脸。
“你继续欣赏照片,我继续欣赏你。”他这话说得颇理所当然。
她伸手拿了玻璃托盘上的一个相框,“你这叫偷看。”
郁臣笑了,“名正言顺的事情怎么能叫偷看呢?我一门心思都围着你打转。”
令子:“……”
他稍微垂着脸,问:“看不出来么?”
她盯着照片问:“什么?”
他说:“我在调戏你。”
令子:“……”
——你调戏的还少么?
郁臣把她手里的相框拿走,“说话。”
她又拿了个相框。
“不出声我亲了啊。”他似真似假地说了一句。
“嗯——”她出了一声之后发现出声方式不太对劲,赶紧捂住嘴,“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不知道说什么,习惯就嗯了一声。
“不管是不是那个意思吧……”郁臣说着抓住她捂嘴的右手拿开,将她搂过来亲了一下,他笑,“反正都得亲。”
“稍微收敛一点,”她想了想,只说:“门没有关。”
郁臣回头望一眼,“我是不是说过?有人围观会更喜欢。”
令子扭头叹息:“……改了吧,这种嗜好既不斯文又不厚道。”
他倾身在她嘴角亲了一下,还挺煞有介事,“流氓的干的事儿不讲究这些。”
令子稍微往后仰着,“你这……到底是真的假的?”
“信则有,不信则无。”他一只手移到她背上把她往自己这边压过来,他一吻落在她鼻子上。
“不愧是流氓。”模棱两可什么的最可耻了,她想。
他轻笑着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之前你一直问我那天中午究竟想说什么。”
她“嗯”了一声。
“就是这些照片,”他抬起脸对着她,“相册我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填满。”
“那你就……”她偏着脸,“拍吧。”反正又不是没拍过。
她想起刚才姜梨跟她说的,看了后面想看前面的论调,她忽然给他投了个表示怀疑的眼神,他君子坦荡荡地回视她。
大概想多了吧——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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