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且卧阑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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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铃响了两声之后, 令子一直看着书桌上闹钟的秒针。

    2,5, 7,10——

    门铃又响。

    她换了一身常服才下楼, 紧跑着到院子里把铁门的锁打开, 门一拉,出现在门口的人让她仓促之下一阵惊愕, “霍先生?”

    不是他……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过意惊讶, 而且没有丝毫惊喜的意味,霍景行一时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我记得我给你发过消息, 说今天会过来一趟, 替苏晓姐给你带样东西。”

    虽然你并没有回复……

    那天霍景行告诉她, 他对小姑的称呼其实并不是苏小姐,而是苏晓姐, 由于发音相同, 经常被人会错意,但左右无伤大雅,于是就一直这么叫着。

    令子打开微信检查了一下, 还真有。

    她没有注意到,信息发过来的时间是昨晚8点钟, 那个时候她还在红毯上, 而且回来一直没有碰手机, 直到早上他的消息被姜梨的十几条微信消息给推下去了,导致错过。

    “你怎么不打个电话?”她有些不好意思。

    “我在想,”霍景行稍微一沉思,犹豫着该不该把话说出来,“如果你看到消息最好,没看到也行,我这么贸贸然地过来,不知道你会不会……”

    有一丝高兴?

    显然没有。

    他是被追捧惯了的,不缺异性对他投以关注。

    经过两次接触,他觉得自己和她似乎还挺合拍,或许可以试一试,虽然她从没有主动向自己或明示或暗示过什么,但女孩总归是喜欢端着点架子,喜欢也不一定会主动开口。

    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出身,适当的矜傲是可爱之处。

    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他愿意主动一点,试一下她的意思。

    然而——

    令子并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不会,没关系,没有看到你的消息是我的疏忽,你应该很忙吧?所以才没时间打电话。”

    霍景行只露出一笑……

    气氛尴尬了片刻,令子赶紧道:“你请进,大老远跑过来,麻烦你了。”

    霍景行跨进铁门,一面说:“不麻烦,我过来这里是为了之前谈好的一项建筑工程,之后会在这边待上一段时间,算出差。”

    令子还站在门口,忍不住往外边望了望,在看向右边的时候,只发现二十米开外的位置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她正准备进来关门,那辆车的车门却开了。

    她一顿,看着车里走下来的人,挺拔修长的身躯倚着车身点了支烟,咬在嘴边。

    他一直望着这边,这一刻眼前烟雾缭绕,她像腾在烟雾里。

    她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关门进去了。

    ……

    进屋来,霍景行又说:“你从上海回来之后,又适逢我出了一趟国,一直忙着谈项目的事,所以就没联系你,我们……还是朋友吧?”

    她和这位霍先生统共才见过两面,从上海回来就没再联系过,而且她还一度把他给忘了,就她这点单薄的情义,实在担不起朋友两个字。

    令子很是惭愧,“当然。”

    霍景行把苏晓的东西给她,“这就是苏晓姐让我给你带的东西。”

    一个硬皮纸袋。

    令子拿过来打开,取出里面的小盒子再打开,一块腕表……是小姑演出的时候赞助商送的礼品,小姑在电话里跟她说适合她戴,找个时间再给她。

    为推进她和霍景行的进度条,小姑真是煞费苦心了。

    霍景行说什么她都尽量礼貌应付着,但她的注意力实在集中不起来。

    他进屋坐了一会儿,发现她频频走神,猜她这会儿应该有事,却被自己临时的打扰给中断了,他过意不去,于是忙忙地起身告辞了。

    走时还觉得自己太冒进,他以前不这样的,莫名其妙跑到一个女孩儿的家里来。

    令子把人送出门,看着人走远,再转向右边,他还在那里,还抽着烟。

    第几支了?

    他身上还是黑色衬衫。

    他以前喜欢白色的运动帽衫。

    令子在门口和他遥遥相望,你不动,我不动。

    半晌之后,她转身进屋,就在门边上看着手机的秒针跳动,30秒,50秒,1分20秒……2分钟,2分20秒,2分40秒……3分钟。

    她把门拉开。

    郁臣两只手撑着门框,垂着脸,听到开门的动静抬头看向她,冲她笑了笑,风拂过的时候带来他身上的味道,比以前浓烈,是刚才他抽过烟的气味。

    他喉咙发涩,“我就是来看看你。”

    嗓子有些哑。

    握着铁门把手的掌心收紧,刚才酝酿起来满满的一腔豪情壮志被他一句话尽数消泯,她大概是心软界的杰出代表人物。

    他目光幽沉,“看到了,走了。”

    说完果然转身就走。

    令子咬咬牙根,说:“你不进来么?”

    他脚步一收,一会子转过来时眼里的笑意还没抹去,又走了回来,倚门闲闲淡笑,“不进去了,我真的只是过来看你一眼。”

    那昨晚在微博上说今天要过来把话说清楚是什么意思……她默视了他半晌,说:“那你慢走。”说着后退两步把门一关,上锁。

    郁臣摸摸鼻子,失笑。

    这两天他一点消息也没有,令子干脆把手机扔得远远的,闲在家里的时候就只练舞,今天中午姜梨过来接她出门前往摄影棚,下午有个杂志照的拍摄。

    姜梨斜眼看着正在和自己较劲的她,“真的不吃点饭么?杂志照拍起来不容易,待会儿拍摄时间很长。”

    她望着车窗,“不吃。”

    姜梨问:“那喝口水?”

    她继续,“不喝。”

    不吃不喝。

    姜梨心下猜测,“郁臣惹你不高兴了?”

    她沉默稍许,说:“不想提他。”

    姜梨终于了然,默默偷笑。

    到了摄影棚,令子就被推进化妆间,换衣服,做造型,上妆。

    令子不常化妆,而一旦化完妆之后,身上那股斯文清隽的气息会被强烈勾画释放,隽秀的眉眼则平添一抹清新与优雅,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少了点风情。

    她的清新感也是来自于此,没有成熟的韵味。

    显然杂志主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前面的拍摄因为正好就需要她自身的气质,他满眼赞赏,到了后面就开始皱着眉不语,一脸深沉。

    令子后面换了一身衣服和造型,很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热裤。

    摄影师的意思是让她体现出轻熟感,“你适合简单的造型,越简单越能体现气质,拍的时候眼神带点儿情绪,可以冷淡,但也得性感,试着散发诱惑力。”

    她坐在单人沙发上,牛仔短裤包裹着翘臀,匀称细长的双腿微微曲起,脚尖点地,身上白衬衫的纽扣解开三四颗,香肩半露,锁骨都给露出来了……

    万事俱备,只欠风情。

    摄影师:“没关系,慢慢来,下巴抬起来,眼神再来点儿朦胧感。”

    令子:“……”

    姜梨只能在旁边干着急,恨不得上去当场示范。

    这时杂志主编开口了,“休息一下,连续拍了一个多小时也累了,下来歇一会儿琢磨琢磨,说不定待会儿上去就有感觉了。”

    令子松了口气,赶紧走下来。

    姜梨示意菜菜子把矿泉水拿过来给她,她拿着过去递给令子,说:“要实在过不去这道坎,我让郁臣拍两张□□过来?”

    令子刚要喝水,这一听就喝不下去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木得雕,玉得琢,风情是需要人来解的,你说你干巴巴地单身了十年,你已经身处玉门关了,春风都不度的荒凉地,哪来的风情?”

    “……”

    令子当然没同意,跑角落里自己琢磨去了。

    风情,性感,诱惑,她自己上网找了相关的图片,打算模仿复刻一下,可是重新拍摄的时候的时候她依然显得一脸茫然。

    摄影师还是不太满意,“太正经了。”

    但是杂志主编似乎终于领会到了她正经的魅力,说:“就这样,对欲望的懵懂与不谙世事,这是另一种韵味,既然没有风情,那就换个青涩的感觉。”

    既然没有风情……

    没有风情……

    风情……

    她刚才努力了半天,依然被一语蔽之以“没有风情”。

    主编换了个意思,摄影师这下拍起来就游刃有余多了,性感其实是有的,这种懵懂青涩的诱惑力也可以很致命。

    一套杂志照拍摄完成之后,杂志主编还挺满意,抱着手臂站在摄影师边上看刚拍下来的样片。

    令子马不停蹄地赶回化妆间卸妆去了。

    姜梨也在摄影师边上,忽然指着上面一张照片说:“这张能给我么?”

    按理说,刚拍摄下来的照片在未发刊之前不能外传,但姜梨和杂志主编合作过几次,也算老相识,所以答应得很爽快。

    姜梨手机里收到了照片,转头就给郁臣发了过去。

    她发完之后一阵感慨,得友如此,君复何求?

    ……

    郁臣正在办公室里跟薄恂也说戏讨论剧本。

    薄恂也是一个眼里有钱,肚子里有墨水的男人,既满身铜臭,也满腹经纶,是衣冠楚楚,更是衣冠禽兽。

    在他眼里,郁臣是纯粹的文人,握得了笔杆,也导得了戏,是个清傲的才子,好在傲且不狂,就是性情凉薄了些——

    这一点从他的作品里就看窥见一二。

    郁臣的人生态度无疑是悲观的,带着这种情绪,他看待众生百象,就像个冷眼旁观客,他才是真正清冷到骨子里的人。

    他的作品看似拢着一层温暖的光色,实则铺垫了悲凉的基调,让人看了欢喜之余仍留惆怅,一段留白就可以意犹未尽。

    这就是共情能力。

    但问题也在这里,这一次他把这一面发挥得淋漓尽致,甚至更为尖锐锋利,里面有些东西讲述得过于露骨了。

    薄恂也说:“这样怎么过审?拿回去改改,最好响应一下党的号召,体现积极乐观的一面,来点引导人向上的元素。”

    郁臣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一下一下火光明灭,他气定神闲道:“你当我写入党申请呢?”

    “我就这么个意思,你能领会。”薄恂也解开衬衫的两颗领口,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茶,端着茶盏稍一沉吟,道:“郁臣,你是个聪明人,懂得和光同尘,与时舒卷的道理,无论世道如何,顺应时势,才能应运而生。”

    “你倒是挺能假正经。”郁臣闲笑。

    “……”

    两人说了一会儿,郁臣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扫一眼。

    酸梨……

    一般姜梨联系他时,事情都和令子有关系,他赶紧拿过来打开微信,是一张照片,他眼神幽幽一沉,收了手机站起来说:“走了。”

    薄恂也回头道:“你感冒刚好,今晚好好休息,改剧本的事不急。”

    郁臣手搭在门把上面,似乎意有所指,“恐怕今天还有得忙。”说完拉开门,走出去。

    他一出来就给姜梨拨了个电话。

    姜梨:“喂?”

    郁臣:“你们在哪儿?”

    姜梨:“杂志社的摄影棚,怎么你要过来?这边儿已经完成拍摄工作了,你现在过来的话恐怕赶不及了。”

    郁臣片刻沉吟,“把她送到我那儿。”

    姜梨笑了笑,“主上,我这么擅作主张,恐小苏姑娘事后会怨我。”

    郁臣也笑,“有我替你担着,你怕什么?”

    姜梨又笑,“郁主上,别怪我泼你冷水,目前你在小苏姑娘跟前儿,恐怕没什么话语权,你要见她,还得靠我替你美言几句吧?”

    郁臣淡道:“小酸梨,出来混得懂得高瞻远瞩,顺应时势,才能应运而生。”

    姜梨闻言,默默顿悟,谄媚道:“主上,高明啊。”

    令子从化妆间出来,姜梨马上把她塞车里,然后转身就让菜菜子下班了。

    菜菜子一惊,还以为自己办事不力,马上就要跪下,“姐,您开恩呐,我涉世未深……”

    姜梨手一挥,“给你加工资,赶紧回家吧,我们这儿有点私事。”

    菜菜子要跪不跪的双腿立马绷直,“不是我工作问题就行,”说完又一脸见钱眼开的模样,问:“那个,工资准备给我加多少?”

    “给你凑个整数,十全十美,十块打车钱。”

    “……不够。”

    “自己凑。”

    拍摄是真的累人,令子上了车之后就窝座椅上睡得不省人事,期间醒过来几次,见车还在路上,把眼睛一闭,再次安然入睡。

    后来被姜梨喊醒,外面天都暗了。

    她一下来,发现是某高档小区,她还没醒过神来,跟着自己的挚友就进楼进电梯,直到站在某闪屋子门前,她迷迷糊糊问:“晚上还有活动么?”

    姜梨憋着一脸正经,抓着她的手语重心长,“令子啊,别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如今,世态炎凉,人心不古,道德沦丧……呃,总之,你委屈一晚。”

    说着,门就开了。

    郁臣出现在门口。

    到了这会儿,令子才慢慢反应过来,此二人怕是早已狼狈为奸,她一时不察,失策啊。

    她扭头就跑。

    姜梨往旁边一站,把人送过来她的任务就完成了,其余不便插手。

    郁臣跨出去,两三步就把她逮住,拦腰抱起,往回走。

    姜梨对着二人泫然欲泣,咬着不知道哪里抽出来的纸巾一脸悔恨,一脸沉痛,但事已定局,她无力挽回,只能默默祝福,“晚安,好梦。”

    说完扭着身子,泪奔而去。

    “……”

    郁臣把人抱进屋,脚一勾就把门关上,自动落锁。

    看他的眼神,今夜……

    恐在劫难逃了。

    令子沉默不语,心里默默酝酿良策。

    郁臣抱着她往沙发一坐,目光在她脸上游移,端详了半天就只一句:“瘦了。”他一边弯腰去脱她脚上的平底鞋,把她的右脚握在手里。

    之前录制访谈节目受的伤,脚背上还留着淡淡的疤痕,淤青倒是散了。

    他指尖一下一下拂过上面浅浅的疤痕,问:“饿不饿?先吃点东西?”

    什么叫先吃点东西?

    那后面还想干什么?

    她赶紧从他身上下来,“不用,我回去吃。”

    郁臣没拦着她,反而从地上将她的鞋子捡起来,手指头勾着,她伸手过来抢的时候,被他另一只手握住,“回去吃什么?”

    “自己煮面。”她另一只手去抢,顺利抢到了……

    “厨艺很好?”他问。

    “嗯。”她倒是大言不惭。

    他笑了,“我试试?”

    ……

    诶?

    她呆住,牛皮捅破了。

    他垂脸一笑,然后说:“那试试我的厨艺,我带你去洗手。”

    说什么厨艺,其实就煮了一小锅瘦肉粥,多试几遍她也会。

    而且粥还腾着热气,可见他处心积虑,时间拿捏得很准确,在过来的路上,在她睡过去的时间里,他和姜梨串通了一路?

    令子站在边上,看他把粥盛在碗里,拿了瓷勺过来,顺着碗沿舀一勺子,直接就递到她嘴边。

    “张嘴。”

    “我自己来。”

    “张嘴。”

    “……”

    她快速张嘴吃了一口,他就着她用过的勺子,自己也尝了一口,不觉挑了下眉峰,然后问她,“还合你胃口么?”

    “我爸煮的粥味道更好。”她有些故意。

    “那改天一定上门请教。”他见招拆招。

    “……”

    最后粥她没吃多少,只管拿着手机忿忿不平地给姜梨提升思想境界。

    什么“君子信,而道生。”

    什么“君子之交,信义当先。”

    又说到“古有训,四维八德,仁义礼智信”云云。

    姜梨看了半天,回过来一句:放心,我已将令尊大人糊弄过去,你且安心玩乐。

    令子顿时气血翻涌,双颊飘红,手指头把手机屏幕戳得哒哒响,字没打完,贴着地面的双脚被抬起来,放入一双棉鞋里。

    她停下手指头,看着脚下的棉鞋,粉色的。

    三四月份的天气,还冻得她脚指头生凉。

    他说:“以前那双有点旧了,不过没扔,还放在我以前的屋子里,改天带你去看看。”

    她抿着唇,半晌才说:“郁臣,我没有等过你,一天也没有。”

    他笑,“我知道,你一直在往前走,所以我现在得努力追赶你。”

    她望着他眼睛里泛起的漂亮弧光,他的瞳色有些偏灰,不笑时冷沉沉,笑起来时眼角挑着一抹风情,总让人心神荡漾。

    他跪在她跟前吻上她时,就着她的唇瓣说:“久等了,小公主。”

    ……

    ……

    公主片刻才反应过来,这种事,谁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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