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且卧阑听雨
身上光溜溜未着寸缕, 她不太习惯,于是顺着床沿想找衣服, 从床头翻到床尾,郁臣正靠着床头闭目养神, 被她翻腾得心神一晃, 把她抓过来,伸手抽出被他压在枕头底下的浅蓝色衬衫套在她身上, 然后重新抱在怀里。
令子认真把中间几颗纽扣系上, 至少让它在自己身上稳当些,不至于一动就掉肩。
郁臣正微阖着眼皮看她,眼周还泛着些红晕,在灰白灯光的冷调加持下更显得她眉眼清令, 神态却又生出一股浸染□□后韵致来。
这既清且媚的动人神态, 可是出自他的手笔。
他愉悦地勾了一下她的下巴, 她系上纽扣抬头对上他淡似清晖的目光,冲他盈盈一笑, 侧着身子靠过去, 她这种全情依赖他的举动让他心里一阵踏实,长指摸上她的侧脸,指尖勾绘着她的下颌线。
屋子里安静, 只听得外头一阵稀稀落落的雨声。
暮春气候总是阴晴不定,白天还晴朗明媚, 到了晚上就开始落雨, 断断续续一直到这会儿凌晨。
郁臣一觉醒时, 估摸着天亮了。
外头仍有雨声,密密麻麻敲在窗玻璃上。
因为气氛太过静谧且安宁,以至于手机铃声响起时过于突兀,郁臣皱了下眉,懒洋洋地伸着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一阵,找到手机接听。
电话一接通,秦越就说:“刚刚那边来电话,她走了,今天凌晨的时候。”
郁臣像是需要时间来理解这句话的内容,半天后才压着嗓子“嗯”一声,秦越见他接下来无话,只好径自挂了电话。
清早令子跑到厨房准备早餐,检查了一下冰箱,发现里头有去壳的虾肉,于是打算煮海鲜粥,虽然手法不娴熟,但步骤她都记着,最后的成品她觉得还可以。
于是跑回屋子里喊他出来,准备献宝。
他没在屋子里,令子转去书房,在落地窗旁的躺椅上发现了他,屋外头雨珠子下得紧凑,他静静望着灰蒙蒙的一片天地。
他一向讨厌阴雨天气,这会儿倒有闲情逸致了。
她过去凑到他边上,望着他问:“在想什么?”
郁臣回过神来看过去,她身上还穿着他的衬衣,原本就清瘦,这么一看更显得体态轻盈,他朝她伸手,“来我这儿。”
她上前,由他拉着坐到他腿上,脸枕着他的肩,他一身凉意,掌心是,胸口也是,手指头摸着她的下颌时更是。
他手指用力,脸稍微垂下来吻她,唇舌勾勾缠缠,她仰着脖子喘不上气时睁开眼睛看他,发现他漫不经心,注视着前方,目光透过玻璃,似乎越过了万水千山,落在苍茫的云雾上。
似乎是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他看过来,和她一对视,吻从她嘴里抽离,频频落在她的侧颈她的肩头,手钻入衬衣的衣摆,不太温柔。
她抿着嘴皱眉,心头惶惶,有些抗拒,“……粥该凉了。”
郁臣抬起脸,双眸附着动情的光色,薄唇也沁着水光,这会儿才惊醒过来,发现她被自己的情绪影响了。
她挣扎着要下来,腰被他搂得正紧,“有点冷,我换衣服。”
他伸手把地上的毯子拿起来,盖在她身上,把她搂在胸前,要她抵着自己的心口他才能踏实,他道:“听我说。”
令子盖着毛毯只好安安静静待他怀里。
“我四岁时她丢下我改嫁,我被扔到到外婆家里,和外婆一起生活了三年,再次离开至亲,转到舅舅那里,我读初中时她来找过我,我没见,她很坚持,三番两次地来,从我初中上高中,一共她找过我多少次,我就避了多少回,但总有避不开的时候,见过她几面,无话可说,生分疏离。”
这些令子都知道。
他口吻平淡,像是把纷乱的过往整理出简单清晰的脉络,也像是在总结。
放在他胸口上的手被他握住,令子感觉他的手指冰凉,她拉着揣在自己怀里。
他揉着她的掌心,说:“最后一次见她是十年前,就是我出车祸那天,我跟她说了一些话。”
郁臣感觉到怀里的人有些不安,因为她把脸使劲往他胸口上蹭。
“我跟她说,我这辈子不可能和你再亲近起来,我前面十八年的大部分人生里没有你,我没有对母爱的感受力,你所谓的补偿只会让我从一开始的惊惶和抵触到如今的平静,不会再有其他变化,认清现实吧,你努力过也尝试过,我没有一刻为之动容。”
她对他好时,他怕她再次搅和得他不得安宁,所以反感。
她出事时,他会动恻隐之心。
然而事实上,他根本不需要她,她的出现对于他的生活来说等同于画蛇添足,他并没有对母爱的渴望,这种陌生的元素一旦出现,在他生活里只会处于尴尬境地。
她哭着说,你是铁石心肠么?不愧是他的种!跟他一样薄情寡义!
他很冷静,说,到此为止。
郁臣一直认为秦楚这辈子就没活明白过,追求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到头来又反过来追悔,永远不知道珍惜当下。
她跌跌撞撞冲向马路,那一副势不可挡的模样就和她当年扔下儿子去追求爱情和幸福时如出一辙,他怕她出事马上跟了过去。
当时他心里就有了预感,冲出去时脑子里想起了令子。
果不其然,一场意外响应了他的预感。
即使是最后一面,她也让他未来的几年变得满目疮痍,那场意外,彻底将两人所谓的母子关系一笔勾销,两讫了。
“十年来我没有去看过她一眼,以前我恨透了她把我生下来,后来我又感激她让我来到这个世上,因为你。”他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说:“单就这一点来看,她还是我的生母,所以于情于理,我该去送她一程。”
之前她听姜梨说过,郁臣的妈妈在那场意外中成了植物人,今天他的情绪冷落,表现异常,又跟她回顾了以往,她大概猜得到“送她一程”是什么意思。
令子坐起来,发现他脸上的神色清淡,刚才说起那些往事,语调里也是波澜不惊,她不知道他这一刻的内心里是不是真的……这么冷静。
郁臣摸上她的脸,手在她怀里捂出了温度,“觉得我冷血薄情么?”
她笑笑,手去整理他身上被她压皱的衬衣领子,说:“那这十年来,你想我么?”
他偏着脸,像是在回忆,“了无生趣的时候,一想起你,就觉得人生还有点意思。”尤其是最初他躺在病床上那几年。
“一想起我,就只有这点意思?”她故意问。
“我的人生就只这点意思,够了。”他笑。
这十年秦楚一直就躺在医院里,也一直由她夫家的人在照顾,秦越经常会过去看她,郁臣倒是一次也不曾现身。
秦越没劝过他,也没在他跟前提过一句,只在今早打电话过来,通知了他这个消息,郁臣当时没响应,后来才打电话问秦越,去了送她最后一程。
——
连日的阴雨,在数日后终于拨云见日。
那天令子刚结束一个户外拍摄,寇林忽然打电话过来,说自己要结婚了,问她需不需要婚贴,还是和郁臣共同用一张就行。
比起这个,她比较好奇的是,“新娘是谁?”
寇林啧一声,“还能有谁?”
“微微?”
“非她不娶!”
令子笑笑道喜,“恭喜修成正果。”
寇林一声感慨,然后说:“你和郁臣也赶紧的吧,”
只不过安微微常年待在非洲那边,致力于稀有动物保护事业,很少回国来,怎么忽然两人就传出婚讯了?
休息的时候,姜梨说:“自上次安微微回来,寇林就霸气出击了。”
“怎么出击?”
“他不是电视台栏目组的总策划么?就你上次受邀访谈的那个节目,也是他策划的节目之一,在安微微回来之前他就心思活泛了,想方设法策划一档节目,主题就是关于稀有动物保护的内容,为了这个节目他筹备两年了,等上头审批不容易,毕竟他这个想法虽然有积极意义,但综合各方面条件来考虑,可能吃力不讨好。”
于是寇林在台长跟前,说自己想认真做节目的初衷不变,发扬民族文化,与国际接轨……
还有,为了维护生态系统平衡,为了促进经济发展,为了提高社会主义精神文明,为保证科学研究和教育活动的正常开展——诸如此类的慷慨激昂的演讲。
姜梨笑了笑,“不知道他怎么弄的,反正最后他们台长同意了,虽然带着私心,但这样的节目确实有着积极且深刻的社会意义,上次安微微一回来他就跟人说了这个节目,让她当固定嘉宾。”
令子点点头,忽然说:“那上次吃饭之后,你和李程阳还有联系么?”
姜梨脸一红,说:“瞎操心,你跟郁臣的事都还没处理明白呢,再有半个月阿姨可就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令子笑笑,“有什么说什么,婚姻大事,我自己决定。”
“哟,这么快就谈及婚姻大事了,”姜梨一脸揶揄,“郁臣跟你求婚了?”
“没有。”她说。
姜梨一听,叹道:“主上这办事效率有点春种秋收的意思啊,追你的时候可起劲了,追到手了居然还不紧不慢,他难道求个婚还得挑个吉时么?”
令子默着不说话。
后来郁臣跟她说起寇林结婚的事,说:“婚贴一家一份就够。”
她半天才会意过来,“怎么就一家了?什么时候的事?”
“你都当着外人的面说我是你的人了,现在不承认,”他一本正经,“想毁我清誉?”
“可是……”她犹豫再三,说:“你还没求婚。”
他故作惊讶,“我是你的人,只要你点头,我就可以由一品朝臣晋升为驸马爷,我之前说过了,决定权在你手里,我任你处置。”他说完还催促,“怎么样?到底点不点头?你一点头我就是你的人。”
令子被他糊弄得有些转不过弯来,这么听来,她居然有一种掌握大权的自豪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