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41章
黑衣人被许暖白问的搭不上话来, 支支吾吾半响, 只好低下头去, “太太……”余光中见许暖白视线蓦然一撇, 立刻改口, “许……许小姐,高先生他真的只是担心您的安危, 所以才让我们来保护您的。”
口风也很紧。
许暖白心中却已经有了些底。
她没有再多问,而是默默的跟着黑衣人往车上走,坐在车后座上, 却有心事一般的盯着窗外。
窗外风景在倒退, 树影连成一线, 新绿带环绕在周围,飞速的从眼球凝聚点退到余光之外。
车子一步步的驶向许暖白和高衍城现在住的地方。
依旧是熟悉的小区,熟悉的风景, 小区内部的人工湖旁边, 依旧坐着两个人女孩, 只不过与上次许暖白看到的, 换了两个女生。
车子在单元门口停了下来。
许暖白前脚刚刚下车, 忽而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是公众人物, 很容易被其他的粉丝摸到手机号,然后打进来,所以许暖白用的一直都是一个隐私号, 一个没有出现在任何网络注册中的号。
能够打进来的, 往往都是熟人。
她犹疑了一下, 看着电话在不停的震动着,还是决定接起来。
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些着急,还有一些说不上的情绪,“许暖白么?我是祁羡。”
许暖白神情自若的应声,见驾驶席上的黑衣人频频回头,又从车上起身,下车,走的远了一点,这才开口询问。
“我是,什么事情?”
“近期不要出现在警局附近。”
祁羡的声音,响在手机的那段,隔着不算是特别清晰的手机传输网络,却深沉有力。
“赵晓茹的哥哥,赵晓晨,投案自首了。”
许暖白的头脑一空,嘴皮再也难掩的,颤抖起来,声音断断续续,“你……你说什么?”
那边的声音,依旧沉稳,明明是犯罪嫌疑人自己承认了,却不见任何的兴奋。
“赵晓晨,明确的向警方表示,周如生的死亡,跟他有关系。”
“但是当我们询问他还没有其他的同伙时,他一口咬定,没有同伙。”
许暖白的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坍塌了下去,从高山,变成平原,再演变成盆地,中间凹陷先去的那一块,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或者是她刚刚得到又即将失去的感情。
许暖白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咬的唇角上都是牙印,下唇反倒红的鲜艳,如同夏天里刚刚绽开出大红色的玫瑰花。
她转身就要往小区的门外走。
才走了两步,忽而见到一抹黑色的高大身影,拦在她的面前。
许暖白缓缓抬头,只见刚刚还木讷的说不出来话的黑衣人,此刻坚定的站在她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让开!”
“对不起,”黑衣人站在许暖白的面前,双手抓住许暖白的胳膊,将她的去路堵的严严实实,“高先生今天有吩咐,让许小姐安心的待在家中,回家之后,禁止您再出门。”
许暖白心底一沉。
黑洞一般的眼睛往上掀着,内里波涛汹涌,声音形同利刃,狠狠的朝着黑衣人而去。
她说,“让开!”
黑衣人却寸步不让,甚至摇着头,咬着牙,“对不起了,许小姐,请不要为难我,这是先生的命令。”
“而且,就算是我让开了,您也走不出这个小区,因为不论是监控室,还是小区的周围,都布满了高先生的人,我们被要求,只要看到了您的身影,便将您请回房间。”
“所以,得罪了,许小姐。”
许暖白定定的盯着黑衣人许久,然后一个转身,往回走去。
黑衣人这才稍稍的松了一口气,亦步亦趋的跟着许暖白,两个人一同进入单元的楼梯间,一前一后,黑衣人在后面,许暖白在面前。
公寓下楼的入口,是一个大厅,许暖白镇定自若的走到前台,视线在前台货架上扫了一圈,声音轻慢。
“那本英文双解,出售么?”
前台小哥见到许暖白时,还在微笑,可见到许暖白身后跟着的黑衣人时,却有些害怕,小心翼翼的回答,“女士,不好意思,我们提供的东西,是用来借阅的,您要是想要的话,可以办理借阅手续。”
“哦,”许暖白淡淡的应声,然后从前台工作人员拿过来英汉双解辞典。
“许小姐,这点事情,还是……”
黑衣人立刻热情的跟上去,似乎是想要帮助许暖白办事,人矮了矮身子,刚刚想要从许暖白的手中拿过来那本辞典,却忽而感觉到头上一痛,然后眼前一黑。
余光中,只看到许暖白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许……”
然后他晕了过去。
前台侍者原本老老实实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见到这一幕,吓的说不出话来,“女……女士,您,您这是……恶意伤人……”
许暖白当着众人的面上,将黑衣人砸晕了之后,气定神闲的站定在原地,眼珠不动,“没错,恶意伤人。现在的话,先打急救电话,然后报警。”
相比较前台侍者的慌里慌张,许暖白从容淡定的说,“对了,警察局的电话前面,记得加拨区号xxxx,不然的话,就不能用最快的速度,联系到最近的分局了。”
许暖白环胸抱臂,站在大厅中等着。
约莫10分钟之后,小区内传来了警车鸣笛的动静,紧着走入大厅中的人,赫然是祁羡。
他看着许暖白,怔忪了一下,“许,许暖白,”然后盯着地面上的人,似乎想要上前检查,被许暖白拦住。
只见许暖白伸出双手,“带我走吧,人是我砸的,不过他估计没什么大碍,只是晕过去了。”
祁羡从业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是许暖白这样坦白的人。
他也没有真的将人铐起来,只是将带走,“跟我回去录个口供。”
许暖白点头。
坐在警车上时,许暖白的视线一路飘向窗外,果不其然,见到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有些从门卫大爷的监控室中走出来,有些则是从躲着的草丛中钻出来。
一个个,均神色大变的盯着许暖白坐着的这辆警车。
许暖白只是在唇角扬起一抹笑意,类似嘲弄。
来到警局之后,祁羡让办事人员离开,专门过来录她的口供。
“为什么伤人?”
“没有原因,想打就打了,你知道的,孕妇心情不好的时候,脾气都很暴躁。”
祁羡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疲惫的叹了一口气。
“许暖白,好好回答问题。”
许暖白的反应只是挑了一下眉眼,还未开口,忽而见到祁羡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祁羡扫了一眼许暖白,然后转身往门外走,不知道在门外说了些什么,再回来时,人的脸上带着一丝丝的烦躁。
“许暖白,你可以走了。”
许暖白不动。
“那个被你砸到的人醒了,说跟你只是发生了正常的争执,不小心被你的手中的辞典砸到了,他希望私了。”
谎话扯起来,真是连眼睛都不眨,这处于谁的属意,太明显不过了。
许暖白敛着眉眼。
“我不走。”
“我想见见赵晓茹的哥哥,赵晓晨。”
不论从情理上,还是从规章制度上,许暖白都是不可能见到赵晓晨的。
赵家哥哥是周如生谋杀案件的头号犯罪嫌疑人,目前已经被故意杀人的罪名拘留,再加上来自周家的压力,别说是许暖白,就算是赵晓晨的亲爹来了,也见不到人。
但祁羡非同一般人。
他盯着许暖白的眼睛一分钟,便同意了。
“好。”
祁羡身边的警方见情况不妙,立刻出生制止,“祁队长!她是无关人员,怎么能够让她随便去见犯罪嫌疑人呢?”
祁羡的反应,就是一记眼刀扫过去,带着强硬的凌厉,果断说道。
“出了事,我兜着,现在安排许暖白去候审室。”
他尽管只是一个一线小队长,但是对案件有格外敏感的直觉,他觉得事件没有这么简单,原本死活不承认的赵晓晨,却忽而走到警局,告诉他们,他有罪。
从犯罪犯罪的角度上来讲,这不合理,他甚至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能够称之为动机的东西。
认罪的当天早晨,他们便加派人手,不断询问赵晓晨,在杀害赵晓晨的过程中,是否还有其他的帮凶。
赵晓晨一口否定。
直到许暖白的到来。
祁羡隐约觉得,这是转机。
在祁羡的刻意安排之下,许暖白坐进了只有警官才能够做进去的候审室,那里有一扇巨大的单向玻璃,能够清楚的看到审问室里面的动静,甚至连声音,都被用最大的声音扩散出去。
大抵是这是为了有助于案件的判断而设定的房间。
许暖白刚刚进来的时候,也觉得有些惊奇,她待在审问室中,全然没有发现旁边还有一扇能够看到她一举一动的大块透明玻璃。
审问室里面,赵晓晨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面,手上带着手铐,人像是一般的罪犯一样低着头,看起来,老实极了。
负责问话的人,是一个老警察,他的手中转着一根笔,从左手指拇指到小拇指,明显是一个左撇子,一边转着笔,一边询问赵晓晨。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杀害周如生的过程中,是否存在帮凶?”
赵晓晨陡然抬头,眼眸中布满漫不经心,对于负责人问出来的话,也只是轻懒的哼笑一声,“没有。”
“你是如何潜入到被害人的房间中去的?”
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就连祁羡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这才是他怀疑的重点,当天他不断的盘问赵晓晨的同伴,赵晓晨到底有没有中间离场,甚至还调出来了影院的监控,都明确的表示,赵晓晨自从落座之后,就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的位置。
那么,究竟是怎么样做到将人杀害的?
赵晓晨的嘴角擒着一抹笑容。
“你们一直在思考,我到底是如何进入周如生房间中杀人的?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我可能,从来没有进入过房间呢?”
在场的警官面面厮觑,似乎完全没有听明白这话里面的意思。
赵晓晨将头偏到一边去,不在肯做过多的解释。
不论警察怎么问话,他都一句话不肯说。
坐在候审室中,祁羡蹙着眉头,视线却是放在许暖白的身上,视线中的女人,依旧穿着白色的裙子,肚子前看不出拢起,人也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里。
偶尔才抬手顺下自己的头发,白皙的手指,纤长细嫩,生的柔软玲珑,看的祁羡喉口干涩。
这样一双手,曾经也是用来弹钢琴的。
祁羡曾经让人专门去调查过许暖白过去的资料,包括她在大学中获得过的奖项,也包括知道了,许暖白是一个会唱歌的人,而且擅长自弹自唱。
但自从她大学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相关的作品流出,仿若随着高衍城侵入她的生活,她也随之销声匿迹了一般。
祁羡盯着许暖白姣好的侧脸,对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从,对着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那一瞬间,祁羡想明白了什么,眯着眼睛。
“实际上,赵晓晨说的没有错,他的确没有进入周如生的房间。”
“周如生自己的房间和男演员的房间,都位于高层,套房,且相互链接,甚至连窗户都是互通的。”
“明面上看起来,是两扇窗户,实际上,两个阳台的连接处,只有一扇大型的落地窗,而且是相对的推拉型设计。”
“我们甚至可以合理的猜测,这两间套房,实际上,在过去,是一间,阳台中间类似落地窗的东西,是后来才加上的。”
许暖白不说话,轻轻应声,“哦。”
“当天中午,他做好了一个陷阱,他进入到周如生的房间里,将周如生吊在自己房间的晾衣杆上,然后用绳子,将周如生房间的晾衣杆和男演员房间的晾衣杆连接好,去看电影。”
“中间过程中,他可能用了某种固定方式,到了3点左右,吊着周如生的晾衣杆会缓慢的升高,周如生本人也会因此从高处往低处滑动,完全滑向男演员的房间。”
“男演员房间的晾衣杆是固定高度,所以不论如何,周如生的脚也够不到地面,只能活生生的看着自己被吊死。”
祁羡的声音一顿,盯着许暖白,“我说的,对不对?”
许暖白一掀眼皮,“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呢?”
祁羡眸色深深的盯着许暖白,“我大概能够想到,赵晓晨是如何进入周如生的房间中而没有被察觉到的,因为他替换了酒店的监控。”
“赵晓晨在剧组干着后期剪辑的活,将监控录像中周如生以前进来的画面剪辑好,然后替换成当天晚上,周如生回来的录像。”
“同时,也将自己出入酒店的监控录像,替换成了周如生。”
“所以,那天晚上回到周如生房间中的人,根本就不是周如生,而是赵晓晨。”
“他的体型跟周如生有相似之处,能够蒙骗过前台的人,但是却骗不过监控摄像头,只要我们的专家一看到监控,就能够从监控中找出来赵晓晨的身影。”
“所以,赵晓晨有同伙。”
“这个同伙,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她用非正常的手段窃取了酒店的监控录像,甚至还能够设置周如生房间晾衣杆的升降时间,一定是一个,对逻辑编程,格外敏感的人。”
“许暖白,你大学,真的是学音乐的么?”
祁羡明面上看是喃喃自语,实际上却是对着许暖白说话,一字一顿,都是面对许暖白,他技巧性的暂停,观察着许暖白的反应。
可惜,许暖白并没有他期待的反应。
她的目光平静,像是没有波动的湖面,“你不是已经查过我的专业了么?要不要,再去查一下?”
尽管没有证据,但是祁羡已经百分之二百的认定,赵晓晨的同伙,就是许暖白。
全国最好的学校毕业,对于这件事情的反应,从一开始就是不冷不热,好像早就已经知道周如生会有这样的结局。
更重要的是,许暖白是当年,那个顾家阿姨的养女。
顾家母子的事情,是祁羡心口上最大的一块伤疤,他难以忘怀,但是还有一个许暖白。
作为被害人的亲属,许暖白大概比他更难以忘记几年前的事情。
所以,许暖白有动机去吊死周如生,而且是,让周如生活生生的,看着自己生命流逝却无能无力的残忍手段。
只不过他们没有证据。
所以一切都只能是猜测。
包括那个能够自动设定时间的升降晾衣架,甚至包括窃取酒店监控录像的人。
祁羡蹙着眉头,顺着一层窗户,盯着坐在对面的赵晓晨,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说,也不肯透露半分跟自己同伙有关的事情,只是一口咬定,自己的事情,自己担着,是他一个人,弄死了周如生。
与旁人无关。
祁羡思考了半晌。
在一瞬间,他想到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对着坐在审讯室里面的人说,打开通话,然后义正词严的告诉坐在里面一声不吭的赵晓晨。
“赵晓晨,我们不管,你是不是在袒护什么人,现在,我的身边坐着许暖白,你有什么话,想要对她说么?”
这话一出,坐在审讯室里面的警官一怔,不光光是他,就连许暖白惊讶的看着祁羡。
她能够看到赵晓晨审讯的过程,已经是祁羡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做出来的混账事了,如今居然还要让他跟赵晓晨通话?
祁羡异常坚定,眸子中泛着红血丝,固执的询问赵晓晨。
“你真的,什么话,都不想跟许暖白说么?”
审讯室里,赵晓晨缓慢抬头,似乎在房间中寻找摄像头,直到看到墙角中一个泛着红光的东西,炯炯的盯着,歪着头,一脸无赖的样子。
“我说,姓祁的,你为什么,总是在我的面前提起许暖白呢?”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喜欢她吧?”
说着,赵晓晨缓慢的开口,“你们这些警察,功夫做的不到家啊,你们难道不知道,我是个已经结扎的人了么?”
“跟着我,没有啥未来,我也不会去真的祸害一个好姑娘,我这辈子,没有了我妹妹,行尸走肉的活着,不如死了。”
“临死之前,能带走周如生这个畜生,我死的心甘情愿。”
这话说的张狂肆意,明面上,好像是对祁羡说,实际上,句句却是对着许暖白。
“所以啊,妹妹啊,你是个好女孩,将眼光擦亮点。”
赵晓晨声音一顿,似是在隐忍,灯光打在他玻璃对面的脸色上,泛着白。
“那个姓高的,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审讯室变成了赵家哥哥一个人的主场。
似是知道以他渺小如蜉蝣一般的力量,难以撼动枝繁叶茂的大树,赵晓晨平静的对着监控摄像头说话,他知道那头的许暖白再听着。
人生三十多载,一生的时光,都只付在了一个妹妹的身上,赵晓晨曾经想着,若是老了,大不了找个老板,互相扶持着,搀扶着,就这样过去了。
世事无常,得罪了周家,从他认下这条罪名开始,他就知道周家人不会放过他了。
赵家哥哥轻轻叹息,“我烂命一条,不值得珍惜。”
“但是小许,你还有未来,你的未来不能葬送在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手里面。”
“小许,我很感谢你。”
感谢你的出谋划策,为了让我脱罪绞尽脑汁。
“你也别觉得难过,都是我太不争气。”
赵晓晨盯着监视器,他的房间中有一个巨大的扩音器,能够听见从那边房间中传来的一切动静,包括祁羡的质询,在包括另外一个不属于祁羡的呼吸声。
那声音是从鼻腔中发出来的,不够平稳,甚至有些急躁。
但是赵晓晨知道,那就是许暖白的声音。
“小许,这段时间我最感谢的人就是你,你的恩泽,我无以为报,只好擅自做了一件事情。”
“砰砰砰!”审讯室的老警察在门外砸门。
“祁羡!你在干什么?你赶紧挂掉通讯装备!你这是犯大错!”
审讯室的老警察已经疯掉了,嘶吼着让祁羡关掉通话语音,让审讯室内外的人不要再有通话的可能性。
但是在一瞬间,祁羡却一声不回,站在许暖白的一边。
他隐隐约约的觉得,赵晓晨想要向许暖白传递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