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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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怡然也差不多是最后一个被收进看守所的。很多企业家为了逃避拘禁之灾,宁可把企业的在建工程停掉、让业务停滞,也要千方百计地回笼资金,偿还银行的贷款。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谈4·17重案色变。

    (八)

    早晨的阳光,透过小小的栅栏铁窗,照在这些命运坎坷、前途未卜的女人身上。

    大家轻手轻脚地叠被、整理内务,生怕弄醒昨晚从鬼门关回来的、还在昏睡着的老党。

    吃过早饭,怡然被叫去“备档”。就是在公安系统留下个人资料做档案。

    第一项是照相。就是在有尺寸刻度的背景前面,照正面、左侧、右侧的头像,电视剧里面的罪犯都是这么照的。怡然想到自己蓬头垢面、满嘴大泡、穿着黄马甲的光辉形象,就要收藏在公安系统的资料库里,心里就像是吞了个苍蝇。

    最让怡然感到耻辱的是,一个形容猥琐的小个子男人,也和怡然一同备档。这个男人獐头鼠目,浑身脏兮兮的,一股怪味,一看就不是好人。自己竟然沦为与这种人渣为伍的境地,怡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一头撞死算了!

    那男人双手提着肥大的裤子(因为怕犯人自杀,所以不许系裤带),一双贼眼滴溜溜地打量着怡然。按手印的时候,两手一松,裤子脱落在地上,露出猴子一样丑陋的下肢……

    怡然一阵恶心,胃里面翻江倒海,呕得快要吐出来了!

    年轻的干警意识到了什么,呵斥一声:“你先一边去!”对怡然说:“你先按,按完就回去吧!”

    怡然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要把这段耻辱的经历吐出来!直吐得涕泪横流……

    她想起06年被评为全国纺织行业劳动模范,在人民大会堂披红挂彩上台领奖的情景,那是何等的庄严和荣耀啊!

    老天给了怡然那么多的磨难,为什么还要把她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尊严,如此残忍地颠覆呢!

    此刻的怡然,觉得生不如死……

    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扶住了怡然,轻抚她的后背。是大学生小静。

    小静一边拿水给怡然漱口,一边对她说:“甄姐,你别难受了,你想开点,其实这也算不了什么。我去备案的时候,也是死了的心都有了。”

    小静是个美丽、时尚的女孩子,大学毕业后,租了个位置不错的门店,开办了时装店。因为她的审美眼光不错,所以生意很好。一个颇有背景的同行,看中了她的店面,想要兑下来,小静不肯。对方说租期到了,她就得滚蛋。小静骗那人说续租合同已经签了,还假冒房东和自己签了一个租赁合同让对方过目,目的就是想让他死心。谁知那人看出破绽,以伪造合同的罪名,不仅把小静送进了看守所,还霸占了店面。小静在看守所,已经呆了七七四十九天。

    小静生性清高、孤僻,与这里的“姐儿们”格格不入。她有洁癖,一天到晚总是洗手,别人的东西她不碰,她的东西也不许别人碰。一副不屑与她们为伍的样子,所以,也被文慧等“姐儿们”孤立。

    只有小静能理解,为什么怡然“备档”之后,反应会这么大。

    这两个号子里的“文化人”自然的惺惺相惜了。

    怡然倦缩在墙角,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小静偎在她身边,陪着她,也不说话。疯子一直关切地注视着怡然,心里好像很难过。

    文慧她们吵吵嚷嚷地张罗着明天过五一节的事。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食堂明天杀猪,我们有肉吃了!”

    “你就知道吃,没肉吃你也胖得跟肥猪似的!”

    “大伙儿都得准备节目啊,明天咱们开联欢会,咱们演节目。”

    “我也不会演节目啊!”

    “不会演你就学驴叫!”

    “哈哈哈哈……”

    怡然悲悯地看着她们,想起了一句话:野百合也有春天。即使是这样的女人,也需要释放,也要有自己的快乐。

    正在大伙儿嘻嘻哈哈的时候,疯子“嗷”地一声,旋即满地打滚儿,用头撞墙!

    “疯子又犯病了!”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她按到地板上,按住她的手脚和头,不让她伤害自己。文慧掀开她的衣服,就见她的肚子上鼓起一个大包,还在向肋骨处慢慢地移动。“还是老毛病,她一生气就这样。”

    怡然看见疯子痛不欲生的样子,觉得好揪心。她一边握住疯子的手,一边柔声对她说:“妹子,你没事的,你听姐姐的,和我一起深呼吸,就不疼了。来,深吸气,呼气,再吸气,对,就这样!吸气、呼气……”

    疯子听话地跟着怡然吸气、呼气,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怡然听文慧讲过疯子的故事,够传奇和凄惨。

    疯子的父亲在她几岁的时候,就因抢劫罪被关进监狱,据说,告发他的,是疯子的妈。

    疯子十几岁的时候,就被自己的亲哥哥强jian了。大义灭亲的母亲,又把儿子送进了监狱。

    疯子结婚了,生了个女儿,后来又离婚了。因为她嗜赌成性,沉迷于打麻将,丈夫和她离了婚。为此,她亲手躲掉了右手的两个手指头,食指和中指,戒掉了赌瘾。

    后来,她来到城里,给一个老伴去世了的退休老工人做保姆。谈好了上床价是五百元,不上床是三百元。结果,床也上了,老头儿一连几个月都给三百。管他要,他还恶语相向,骂她贱。疯子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用耗子药做饺子馅,毒死了那个老家伙,还把他赤身裸体地绑在暖气管子上,跑了。

    逃亡了好几年,还和一个做豆腐的男人过起了日子。赶上要换新身份证,她就悄悄地给舅舅打电话,想回老家换身份证。结果让她妈知道了,就给她举报了。公安局布下天罗地网,把她逮捕归案,收进看守所,等待判决。估计得判死刑。

    疯子还不知道那个老头儿已经死了,也不知道自己有可能被判死刑。她仇视这个社会,对每个人都充满敌意,又有暴力倾向,所以没人敢惹她,“姐儿们”也都躲着她。

    也许是怡然的一声“妹子”起了安抚作用,疯子这次发病的时间不长,一会儿就过劲了。

    从这天开始,疯子就叫怡然“胖姐姐”了。

    第七章(九)(十)

    (九)

    五一节,看守所里也放假,号子里也免去了很多规矩,还可以做些娱乐活动。

    “姐儿们”早晨起来的气氛就比较轻松。霞子一大早就张罗着打热水,要给阿奶洗头。

    霞子30多岁,长得眉清目秀的。她干净利落,总是把卫生间和那一排柜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据说她原来是某大歌厅的老板娘,因和丈夫一起逼良为娼,导致一个女孩儿跳楼自杀。夫妻双双被判了无期徒刑,过一阵子就要到女子监狱去服刑。

    阿奶已经七十多岁了,南方人,因诈骗罪进来的。说是有儿有女,可是她进来好几个月了,也没见她的儿女们露面。本该颐养天伦的年纪,却像一块用烂的抹布一样扔在这里。她说话几乎听不懂,大概也听不懂北方话,整日闭目诵经,很少说话。

    霞子负责照顾阿奶,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比亲孙女还体贴周到。

    霞子一面细细地给阿奶洗头,一面问水凉不凉、头皮痒不痒,还像洗头房那样给她抓头皮按摩……

    这温馨的画面让怡然觉得非常美好,也让怡然非常困惑:那个残忍地逼死少女的霞子,和这个孝敬老人的霞子,哪个更接近她的本性呢?或者,人的本性就在善恶之间,在一念之差。

    文慧和几个人在打扑克。疯子看着很眼馋,又掺和不进去,只好拿着那副破旧的扑克牌翻来覆去地洗牌……

    怡然拿了个坐垫坐在她的对面:“我和你玩吧!”

    疯子喜出望外:“胖姐姐,就你最好了!”

    怡然发现疯子长得也挺耐看的:“你笑起来也挺好看的呀!”

    怡然一夸她,疯子倒不好意思了。

    她害羞的样子,一点也不疯。

    疯子非常聪明,牌打得很好。怡然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输惨了。脸上贴满了白色卫生纸的纸条,像是挂个门帘一样,一说话还吹得乱飞。大家都围过来看热闹,纷纷给怡然支招,可把疯子给乐坏了。

    怡然输得急了,有时候就耍赖。那疯子竟然还让着她:“没见过你那么笨的!行,就让你一把吧!”

    景武在监视器里看到怡然这个滑稽的样子,也被逗乐了:真搞不懂怡然怎么会和杀人犯疯子打成一片的?他见怡然这么快就适应了这个环境,不禁暗暗佩服,也就放心多了。

    景武特意把自己安排在五一值班,他想用这种方式陪怡然过节。

    中午果然加菜了,菜里还真有肉,尽管是肥肉。菜一上来,里面的肉就被扫荡了。文慧给怡然挑了一块儿带点瘦肉的,怡然端详着这块肉,要是在平时,怡然的打死也吃不下的。可是肚子里好几天没见油腥了,这肉还真有诱惑力。放进嘴里一嚼,满嘴流油,还真“他母亲的”香!

    下午开联欢会,文慧文化不高,只知道联欢会就是演节目。上来就说:“我们开演吧!第一个节目谁演?”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姐儿们,一动真格的,就谁也不吱声了。文慧连问了几声,还点了几个人,都直往后躲。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眼看着文慧下不来台了。

    怡然见状,站起身来,走到地铺中间:“我想给大家唱首歌,你们欢不欢迎啊?”

    “欢迎!”文慧赶紧带头鼓掌,大家也跟着鼓掌。

    “在唱歌之前,我想说几句心里话。能和各位姐儿们一起过五一,是我的命,也是我的荣幸。今年的五一节,我想大家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我把一首《女人是老虎》献给大家,喜欢吗?”

    “喜欢!”又是一片掌声,气氛热起来了。

    “小和尚下山去化斋,老和尚有交代……”怡然边歌边加上动作,小静率先合着拍节鼓掌,大家也都跟着节奏拍手。

    一曲唱罢,怡然还当起了主持人:“我的歌纯属于抛砖引玉,下面,我们请咱们的大学生小静,为我们唱首歌,好不好?掌声欢迎小静!”

    小静落落大方地起身:“我给大家唱首《好汉歌》吧!”

    “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

    小静一发声,竟然是浑厚的女中音,而且很有力道。怡然没有想到她那看来孱弱的身躯,竟然蕴藏着这么深厚的力量。她把一腔的积郁,都通过“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释放出来,唱得是酣畅淋漓!

    接下来“偷电缆的”和“骗婚的”一起合作,表演了自编、自导、自演的小品《回娘家》。“偷电缆的”头上包个绿色塑料袋,反串丈夫;“骗婚的”头上用红塑料袋系了个蝴蝶结,演媳妇;还抱着个枕头当孩子……把大伙儿乐得呀,直叫肚子痛!

    “**女妮子”竟然跳了一段印度舞,看得出来很有舞蹈功底。她是因为给嫖客吃安眠药,盗窃嫖客的钱物被抓进来的。是什么样的境遇,让这个楚楚动人的四川女孩,走上了**这条不堪的路呢?

    就是这个妮子做了一件令怡然汗颜的事。当景武送来的苹果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的时候,怡然觉得没法分给这一屋子的人,就自己把苹果给吃了。不久妮子也有了一个苹果,她用塑料汤勺把苹果一块一块地挖下来,分给每一个人。分到最后,就剩下苹果核了。怡然羞愧得吃不下分给自己的那块苹果,把它塞进了妮子的嘴里。

    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阿奶携霞子跳的一段正宗的国标交谊舞。特别是阿奶那一招一式,分明是“久经沙场”啊!看来,这个阿奶,曾经是个“人物”!

    景武和值班的干警饶有兴致地在监视器前观看这场联欢会,不时引发阵阵笑声。

    “景所,你的这位老同学真牛!”一位干警向景武竖起了大拇指:“男人都做不到她那样!”

    “是啊,你看男监里那几个,在外面哪个不是咋咋呼呼、吆五喝六的,一进来,还不是马上就衰了!”另一个干警也附和着。

    “不愧是经过大场面的女人,这才叫能屈能伸呢!”景武不由得暗自赞许。

    晚上,怡然对老党说:“我挨着疯子睡吧!你身体不好,照顾疯子的事,我先替你做!”因为疯子的镣铐是固定在墙上的,不能随意走动,所以,吃饭要人给端来,上厕所也要用便盆。怡然主动要求接替老党去伺候疯子,大家都感到意外甚至不可理喻。老党更是眼圈儿都红了,眼里满是感激。

    小静眼里闪着恐怖的眼神,把怡然拉到一边,问为什么这样做。

    怡然坦然地告诉她:“疯子这辈子都没有感受到人间的温情,她不相信人和人之间是有感情的。我要尽我所能,给她一点温暖,要让她知道,人间自有真情在。我不想让她带着恨、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小静冲动地抓住怡然的手:“甄姐,我太佩服你了!你知道,我非常怕她,总是离她远远的。我要向你学习,挑战自己,你和疯子再打扑克的时候,就加我一个吧!”

    怡然注意到,疯子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几乎很少喝水。就对她说:“你该吃吃,该喝喝,该上厕所就上厕所,我不怕麻烦!”

    晚上睡觉的时候,怡然发现疯子尽力给自己让出大些地方,半夜还悄悄地给她盖好被子,心里面暖暖的……

    怡然还发现疯子一有时间就叠千纸鹤。

    这里面纸比什么都金贵,怡然看见疯子陪着笑脸,向人家要烟盒。

    用一张3厘米见方的烟盒纸,折叠成小小的千纸鹤,对于手指灵活的人,难度就很大,何况疯子残缺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她很专注,每个褶皱都细细地捏好……

    别人问她叠这个做什么?她看看怡然,笑而不答……

    (十)

    “放风啦!”一周一次的“放风”让姐儿们高兴得就像过年的孩子一样。

    放风的地方是窗下的那片空地,地上已经长出了嫩嫩的青草和零星的野菜。姐儿们伸懒腰、挖野菜、溜达溜达,享受这片难得的“自由天地”。

    毕管教把“老侃”叫走了。

    “老侃”是个说起话来眉飞色舞、吐沫星子四溅的女人,五十多岁。也不知道她是姓侃,还是能“侃大山”,反正大家都叫她老侃。

    她是被自己的亲外甥告进来的,罪名是诈骗。

    她外甥托她给办参军,因为她认识一个部队里管招兵的人。对方开价十万,保证办成。外甥砸锅卖铁把十万块钱交到她的手里,她在饭桌上把钱交给那个人,那人让他安心等好消息。等啊等,等了半年,对方一直说快办好了。后来再打电话对方就关机了,这才到部队一查,人家说根本没有这个人!外甥怀疑她私吞了那十万块钱,就把她告进了看守所,还不知道怎么判呢!

    二十分钟的放风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大家又回到“二〇七号牢房”,兴致勃勃地摘野菜,洗野菜,准备中午蘸酱吃。

    霞子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束野花,小心翼翼地把它养在水杯里,兴奋得脸通红。

    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这束花是在男监的丈夫在放风的时候采的,偷偷地塞到角门下面,还在地下写了“生日快乐!”几个字。每次放风,她都会从那里得到丈夫的小礼物,有时是一盒烟,有时是个水果,有时甚至是块好看的石头。

    爱情无罪,高墙铁窗下的爱情,竟然也可以如此地浪漫。

    老侃哭着回来了。毕管教告诉她:她老母亲去世了,明天出殡。

    毕管教向景武请示,想让老侃去火葬场送送老母亲。

    景武沉吟半晌,脑中浮现怡然照顾疯子的一幕幕,他决定冒这个风险,让老侃为母亲最后一次尽孝。

    “毕管教真是菩萨心肠啊!”

    “是啊,平时对咱们也不打不骂,拿咱们当人看!”

    “真是个大好人啊!”

    姐儿们对毕管教赞誉有加。

    怡然郑重地对老侃说:“老侃,你知道毕管教为你承担了多大的风险吗?一旦出了问题,她的警服都得扒了!连景所长都脱不了干系。”

    “绝对不会出问题的!我的良心不能让狗给吃了!”老侃赶紧表白,她举起右手发誓:“如果我做了对不起毕管教的事,让我不得好死!”

    “人心换人心,我相信你!”怡然抓住她的手,就势握住:“你节哀顺变吧!”

    第二天一大早,看守所派专车,毕管教亲自带老侃去了殡仪馆。

    八点钟,文慧组织大家肃立默哀,三鞠躬,为老侃的母亲送行。

    节日的气氛随着老侃母亲的去世肃静下来。姐儿们有的在发呆,有的自己摆着扑克,有的在睡觉。疯子还是不停手地折叠千纸鹤,而且拒绝别人帮忙。

    纸箱里的三只小猫咪“喵喵喵”地乱叫。最近母猫总是往外跑,也不好好喂奶。文慧说母猫又发情了,小猫该断奶了。

    怡然把毕管教送来的袋装牛奶倒在瓶盖里喂小猫,小猫吃饱了,就开始围着大家玩耍。

    这三只小猫咪都有自己的名字,是根据姐儿们的名字起的。

    一只叫“疯子”。因为这只小猫非常淘气,总是爱玩疯子的镣铐,爱在疯子的身上窜上跳下地疯玩,所以才叫它疯子。

    另一只叫“妮子”。因为它的叫声柔柔的、细细的,和妮子的声音好有一拼。又非常胆小,总爱黏在妮子的身上。叫它妮子最合适了。

    还有一只小猫咪,胖乎乎、毛茸茸的,和谁都合得来。一会儿挠挠这个,一会儿又冲那个叫几声,非常可爱。怡然扔给它一个袜子团儿,它就追来追去地玩个不亦乐乎!疯子叫它“胖姐姐”。大家不好意思跟着疯子叫,就叫它“小胖儿”。

    据说看守所里有一只庞大的猫军团,几乎每个号子里面都养猫。想必是在这难捱的铁窗生涯中,猫一定会带给他们很多慰藉吧!

    八天的五一长假就要过去了,怡然俨然成了号子里的“知心大姐”,她几乎掌握了每个人的案情。因为,姐儿们总爱把自己的事说给怡然听,怡然也总会说些安慰的话,让她们心里敞亮敞亮,来化解她们心中的压抑。

    怡然根据大家的案情惯例分析,判断自己至少要在这里住上三个月。如果要等4·17重案结案之后才能出去,那就没有个时间概念了,半年一年都是它。真的要把这牢底坐穿吗?企业该怎么办?

    这几天怡然都做一个相同的梦,就是自己从停不下来的过山车上跳下来!怡然试着自己解梦:那停不下来的过山车,暗喻着什么?自己不顾一切地跳下来,又意味着什么?

    怡然站在办公室的窗前,能够看到甄仕工业园的全景。大门、果园、操场、食堂、车库、宿舍楼、生产楼,尽收眼底。

    突然,地动山摇!地震了!怡然看见,在大地的颠簸中,食堂、车库、宿舍楼、生产楼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塌!烟尘滚滚,声响震耳欲聋,场面就像好莱坞大片一样壮观。

    当大地渐渐平静、烟尘慢慢散去的时候,怡然发现,大门口有一栋小红楼,毫发无损地屹立在那里!而自己所在的办公楼竟然没有倒塌,只是墙上赫然一道大大的裂缝!

    怡然一下子惊醒了,一身冷汗,原来是南柯一梦。

    怡然心里“咚咚咚”地乱跳,她觉得这个梦太蹊跷了,有点不祥的预感:难道甄仕工业园出事了吗?

    第七章(十一)(十二)

    (十一)

    正如怡然所担忧的那样,甄仕企业出事了,其严重程度不亚于地震灾害!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甄怡然被抓进去了,估计得判个十年八年的!”这消息被传得沸沸扬扬,地球人都知道了。

    李威和参与集资的管理人员第一个反映就是:甄仕垮了,我们的集资款怎么办?李威在第一时间给他们开个会,表明集资是由他发起来的,他一定会帮大家想办法。他们商量出来一个办法:以物抵债。就是根据集资款的额度,选择折价等于或大于集资款的物品或资产进行封存。

    他们马上分头行动,汽车、特种机、面辅料、食堂设施、甚至电脑等办公用品,那些能拿得动的物件,统统被他们瓜分了。而且价值远远大于集资款。

    工人们本来懵懵懂懂的,还搞不清状态。领导们开始瓜分企业资产,他们就想到了自己这个月的工资不能打水漂啊!于是,上行下效,每个工人都抢了一台电动缝纫机。车间里数百台的机器设备,也被瓜分得片甲不留。

    还有一个更残酷的事实,那就是:因为银行查封了甄仕企业的账号,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和刚刚到账的美国货品的回款,都强行被银行当做偿还贷款扣留。

    等八天的五一长假结束,甄仕企业已经被洗劫一空!

    五一节假期这几天,万永几乎天天到杨书记家拜访。杨书记一直没回家,手机也关机,估计也是有意回避4·17重案的来访者。

    五一节后上班的第一天,万永早早地来到了市委杨书记的办公室等他。

    “你是为自己的事找我呢,还是因为甄怡然的事找我?”杨书记见到万永,并不感觉意外,开门见山地发问。

    “我是为甄怡然的事来找您的。至于我自己的事……”万永沉吟了一下,平静地看着杨书记:“我服从组织分配,马上去报到。”

    “好!”杨书记重重地拍了拍万永的肩膀,让他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说说甄怡然的事吧!目前什么情况?”

    万永把怡然进看守所的情况,和刚了解到的甄仕企业财产被瓜分的事,以及银行查封企业账号把回款充当还款的事,一五一十地详细向杨书记做了汇报。

    杨书记听罢,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4·17重案牵扯了我市一大部分骨干企业,有很多企业也处于停产状态。但是那些企业树大根深,还有些承受能力。再说了,有些企业也的确有问题,所以我这些天也回避他们。甄仕企业立足未稳,又挣的是针头线脑的辛苦钱,哪经得起这么折腾啊!再说了,甄怡然和那些老板根本不是一路人啊!”

    “是啊!我刚知道怡然和吴军离婚的事,她又在看守所里呆了十多天了,听说在里面又唱又跳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啊!如果再在看守所待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啊!杨书记,目前,只有您能帮怡然说句话了!”万永情绪激动地站起身来,手里水杯的水洒了大半。

    “哎呀,真是雪上加霜啊!女人想做点事业可真难啊!我了解了那笔贷款的缘由,如果没有4·17重案的牵扯,也没什么大事,顶多就是违纪。可是现在被卷进了这个大漩涡里,就不好办了……”杨书记大口地吸着烟,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万永见杨书记在冥思苦想解救怡然的办法,也不敢插话,怕打扰他的思路,只是用眼睛跟着他在房间转圈,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半晌,只见杨书记把刚吸了几口的香烟,重重地拧熄在了烟缸里,抄起了电话:“王局长吗?我是老杨啊!最近你可是忙坏了吧!”杨书记和公安局的王局长寒暄了几句,就切入正题:“甄仕企业是我市招商引资的项目,还处于成长阶段。甄怡然这个女企业家我了解,教师出身,安分守己,还是个全国劳模呢。对!不会做违法的事。我用我的人格担保!据我了解,甄仕企业的三百万贷款也是事出有因,还请王局长费心详查。拜托了!”

    王局长放下电话,思忖了一下,给他的得意弟子、4·17重案组组长秦波打了个电话:“你带上甄怡然的资料,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秦波正在接待省城来的赵庆律师。

    早上刚上班,秦波就和等候多时的赵律师打了个照面。

    赵律师递上了关于非法拘禁甄怡然的书面材料,声言不给出明确答复,就要上见王局长。

    接到局长电话后,秦组长对赵律师说:“王局长过问甄怡然的案子了,我把你的材料也一并带过去,你就等着答复吧。”

    ……

    经过多方努力和斡旋,公安局终于同意甄怡然取保候审,前提是缴纳十万元保释金。

    五月十日,怡然进入看守所的第十二天。

    看守所大门口的路边,各种牌子的轿车排起了一条长龙。如果换个地方,人家一定会认为是结婚迎亲的车队。朋友们纷纷赶来,接怡然出看守所。

    在家属办手续交保释金的时候,意想不到的问题发生了。

    陆梅和董娟收集了公司所有的现金,只凑了六万,离保释金十万还有四万缺口。

    怡然的弟弟怡平带来了存折,可弟媳石莉死活不让拿出钱来交保释金。

    石莉是个泼辣的女人,怡然出事的这些日子她也跟着着急奔波。但是,无论在任何场合、面对任何人,她磨磨叨叨抱怨的只有两件事:一是甄怡然有钱的时候,她没花着大姑姐的一分钱。至于他们买房子时怡然给他们的几万块钱,却闭口不提。二是甄怡然用她的房子作抵押,贷款二十万,这下恐怕要打水漂了!别人的集资款都用甄仕企业的资产抵偿了,只剩下她什么也没捞到!

    “这四万元的保释金,肯定又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这钱,让吴军出!”石莉一把把存折抢过来:“如果你敢动一分钱,我立马跟你离婚!”

    怡平和怡然的性格正好相反,少言寡语、老实巴交的。平时对媳妇也是言听计从,摊上这种老婆,此时也是素手无策,急得团团转。

    董娟见此状况,急得都要哭出来了:“要不然我回家取存折去,也不能因为这四万块钱,不把你姐接出来吧!”

    吴军的怀里揣着四万块钱,他不做声地观察着事态的动向。他当然希望怡平把这四万块钱交上。

    大家都等着手续办完,翘首以盼接怡然出来,浑然不知四万块钱的事。

    白陆等了半天也没见手续办好,就过来看看情况。看到这个情形,可把他气坏了,当场就指着他们的鼻子骂起来:“我说你们还是人吗?你们还是怡然的亲人吗?甄怡然怎么对待你们的,你们心里不知道吗?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又指着石莉对怡平喊着:“就这样管钱叫爹的女人,你还要她作甚?要是我早就一脚踹出去了!怡然就你一个弟弟,你就做不了主?我说你还是个老爷们儿吗?”

    白陆又指着吴军骂:“你也不是个爷们儿,甄怡然跟了你二十年,为你生儿育女,累死累活的为你们家卖命!在这时候,你却当起缩头乌龟,真他妈的给老爷们丢脸!”

    白陆越骂越气,“哗”地掀起后备箱,打开一个手提箱,里面全是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董娟,不用他们的一分钱,我准备了五十万现金,不够的话,我还有卡!今天,我绝不会让怡然在里面多呆一分钟!”

    怡平被骂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石莉也不敢做声了。

    吴军赶紧把钱掏出来,讪讪地辩解着:“其实我早就准备好了。”忙不迭地交了款,办完了保释手续。

    (十二)

    “甄怡然,收拾东西!”那个年轻的管教站在走廊喊,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兴奋。

    收拾东西?是什么意思?怡然一头雾水。

    文慧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抓住怡然的胳膊:“甄姐,赶快收拾东西呀!你要出去了!”看她的那个样子,好像自己要出去了一样!

    小静抓住怡然的手,高兴得直跳脚:“姐呀,你终于出去了,太好啦!看来,这世上还是有公理的!”

    姐儿们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祝贺怡然的话,每个人的脸上都笑着,每个人都由衷地为怡然高兴。

    怡然没有激动,没有狂喜,甚至没有赶快逃出去的冲动。

    涌上心头的却是留恋和不舍。

    在这小小的“二〇七号牢房”,怡然度过了十二天最清闲的日子。也许在潜意识里,她把这里当成了逃避现实的避风港。她可能不愿意去应对外面世界的压力和困扰,她甚至弄不清楚,这里面和外面的世界,究竟哪个对她来说是禁锢她的牢房?

    还有,这些被社会唾弃的“姐儿们”,比起外面那些道貌岸然、尔虞我诈的人物们,究竟哪些人让怡然觉得更安全?

    怡然神色凝重,站在那里,不动,不说话,也不收拾东西。

    大家以为她懵了,就纷纷帮她整理东西。

    还有一个人,也站在那里,不动,不说话,泪流满面,终于嘤嘤地哭出了声!那是疯子。

    “胖姐姐!我就知道你很快就能出去,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好人!可是,可是,我真舍不得你走啊!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哇!”疯子一边抽咽,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哗哗地流。

    疯子可是个“见了棺材都不落泪”的主儿,恐怕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动情地哭过。

    怡然的眼泪也下来了,她两手握住疯子的手:“疯子,你听胖姐姐的话,要好好的!不要再犯病了……”

    疯子拿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双手捧给怡然:“胖姐姐,这是我给你叠的一千只千纸鹤,你带出去吧!愿老天保佑你好好的!”

    怡然顿时明白,原来疯子用她那残缺的手,夜以继日赶制出来的千纸鹤,竟然是给自己的礼物!

    怡然一把抱住疯子,喉头哽咽得生疼:“谢谢你!妹子,谢谢你的礼物!”她紧紧地拥抱着疯子,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心里一阵难受:也不知道她还能够这世上呆多久!

    疯子也紧紧地抱着怡然,眼泪打湿了她的肩膀……

    小静早就哭成了了泪人,她从后面搂住怡然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背上。

    怡然反手搂过小静,给她擦擦眼泪:“小静,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