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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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a区是很少可以看到行人出没的,但即使如此,仍可看到偶尔的私家车从身边驶过,大概是要前去ladner区的夜店嗨夜吧。

    delta镇的夜空是安静的,也是明亮的,抬头便可看见满天的星星,像璀璨的钻石一般闪着耀眼的光芒。与在中国见到的月亮没有什么不同,但似乎更加明亮,清楚一些,大概是因为乡镇没有太多的工业区的缘故,空气中的杂质很少,所以看上去,这里的夜空必樨市的要美上很多。再加上临近海洋,晚间听着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让人不由感到一阵惬意。难怪西方国家的逆城市化现象很严重,相比较嘈杂热闹的繁华都市来说,美丽的小镇确实更适合现代人居住。

    我走进一家尚在营业的小型超市,选了一盒黑咖啡看了看,又放下了。没有糖却又很苦的咖啡我还是喝不习惯的。想找速溶咖啡,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再加上英语成绩一直不是很好,便产生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正在苦恼的时候,一名年轻的女导购员走了过来,“先生,需要帮助吗?”她显然看出了我是一名中国人,便用标准的普通话问道。

    “唔,我想找一种速溶咖啡。”我有些尴尬地对她说。

    她扫了一眼货架上的咖啡,笑着对我说:“先生,我们这里没有速溶咖啡。”

    “为什么?”我不禁好奇地看着她。大概是北方女子吧,心里想着。

    “因为这边居民不大喜欢喝咖啡而更喜欢喝我们中国的茶,那些必须喝咖啡的人也是只喜欢喝一些黑咖啡或者不加糖的其他咖啡,然而更多人的人因为时间比较充裕,会选择购买一些咖啡豆回家自己煮咖啡。”说着,她对我友好的笑了笑,然后转身向柜台走去,从柜台后面取出一些奶精和糖精,递给我。“看来我这个好心人是一直要做下去了。”

    我接过装有奶精和糖精的袋子,不解地看着她。

    “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孩儿经常到这里来买咖啡,但每次发现没有速溶咖啡后,便走掉了。时间久了,我认为她会放弃,可是她依然坚持着。”她像是回忆起什么事情一般,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芒,“于是我便每次在来货之际,私自留下一些奶精和糖精送给那个女孩儿。”

    我听她说完,不禁从脑海中闪过白宁的身影,忙有所期待地问:“你知道那个女孩儿的名字吗?”

    “不知道。”她摇摇头,随后失望地说:“她有很长时间没来了,我还在为她留着很多的奶精和糖精,但好久没见她的身影了。有接近两年的样子吧。见不到她,我的心里便会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我显然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含义,只是关心着她口所说的那个女孩儿:“那么,那个女孩儿有多高?她身体有什么特征呢?”

    她想了想,随后眼中露出了幸福的光芒,“个子算很高吧,大概跟你差不多。身材很好,头发也很长。我最喜欢她的手,柔软纤细的双手。”

    我确定她说的不是白宁后,忽然想到了她说话时的神情和话中的含义,不禁感到后背冒出丝丝凉意,再也无法忍受,拿了一盒黑咖啡付过帐便离开了超市。

    顺着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前行了没多远,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超市。刚才的那个女人正倚在门口,不知在向远方眺望着什么。这时一名白皮肤的女营业员走到了她的身后,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她仰头对那个白种女人嫣然一笑,便吻上了她的唇。

    我回到白宁的房间,打开灯。烧了热水冲了一杯黑咖啡,浅尝了一口,顿时眉头拧在了一起。我从未喝过这么苦的咖啡,真是无法想象那些爱喝不加糖咖啡的人是怎么喝下去的。我打开袋子,取出一块糖精和奶精,各分了一半放进杯子里,用勺子搅了一会,待全部溶化开了,然后又尝了一下,稍微好些了,但还是有种难以言状的苦。索性将剩下的半块奶精和糖精一股脑儿的全扔在了里面。又尝了一下,这才感觉好多了。

    我走到书桌前,又看了看那张相片,然后对照片中的三年前白宁和自己笑了笑。从书架中取出一本《简爱》随意翻看起来。因为中文书籍只有两本,另外一本是《闺中词》。我对那些古文学虽一直抱以好感,但那些柔柔腻腻的女儿词,我总觉得是不适合男人看的,容易养成优柔寡断的性格。相比较之下,我还是选择了这本名著,《简爱》。

    喝着咖啡看书,应该最能读到心里去才对。

    但我在此刻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好像冥冥中有一股力量想要将我拉到阳台上去。于是我合上还没有翻到第二页的书,端起咖啡走到了阳台上,点燃一根香烟,静静地看着这个夜色中的小镇。镇子沉静在一片安宁祥和中,温柔的月华将这里披上一层薄薄的轻纱,给人一种朦胧的感觉,红砖青石的建筑笼罩在一片云烟缭绕的仙雾中,像是置身于仙境里的美丽。不远处的海风拂面而来,像是带着千里之外情人的消息一般,吹响了各家阳台上的风铃。于是便叮当叮当地响作一片,清脆悦耳的声音,又像是大海的女儿在轻轻哼唱着一首优美的歌谣。

    我将吸完的烟掐灭,顺手扔下了阳台,突然想起下面是一片青草地,于是暗自懊恼一番,走出房门捡了起来扔进垃圾桶中,却又发现阳台只不过半米高,完全可以迈脚出来的。

    走进白宁的卧室中,又翻了几页《简爱》,便脱了衣服关灯躺在床上。

    我首先想到梅姨,失去女儿的她如今一人孤独地生活在这个温哥华岛小镇上,每天望着大海,随着日落去捡些海水带来的贝壳。然后我想到杨哥的妻子,不知道那个同样苦命的女人有没有得到孩子的抚养权呢?或许杨哥心地总是好的,他不会忍心强迫将乐乐留在自己身边吧。那对他的妻子来说,总归是个不小的打击。从婚姻看来,还是乡下人的爱情观比较务实可靠一些。他们只认定对方一个人,娶了或是嫁了,都会认为这一辈子算是在对方身上扎下了根。即使是一个十二年或是更长不怀孕的女人,他们首先想到的是办法,而不是离婚。尽管那是一个传说中的办法,丝毫没有可信度的传言而已。

    生活中,看来是不能太有钱。解决温饱和一些基础精神文明消费是必要的,但千万不要多出让自己灵魂出轨的钱来。钱能彻底改观人们对出轨的看法吗?我不禁又陷入了苦恼。我对颜菲或者对白宁来说,算不算是精神出轨呢?忽然在我的脑中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我为了寻找往日对白宁的爱,在不知不觉中把颜菲抛弃了。

    我可以坦然的接受肉体出轨,但无法容忍自己的灵魂去出卖爱情。在见过白宁之后,我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找到颜菲。

    第三章 7、人为什么活着

    7

    早晨醒来,我习惯性地睁开眼睛,然后静静看着天花板,就如同猫儿趴得累了,起身先是躬个腰、狗站起来先抖个身子一样自然。天花板已经不是往常那样的洁白,而变成了鹅黄丨色,一盏喇叭花形状的吊灯孤零零地悬挂在屋顶中央,我忽然想起这不是自己的卧室,而是在加拿大的心爱女人的房间。此时窗外的阳光斜斜射进屋子,给人一种手电筒光束的错觉,房间内很安静,只能听到床头闹钟指针转动的声音,我扭头看了一眼闹钟,现在是温哥华的早上七点钟,计算一下时差后,大概国内的时间还停留在昨晚二十二点左右吧,颜菲应该已躺在床上睡觉了,或者还在窗口呆呆地望着繁华的夜景,目光明亮而又充满感伤。水灵的大眼睛和深黑色的瞳孔,不!我突然想到最后见她时,她眼瞳中若隐若现的褐。究竟是怎么回事?真得是我看错了吗?我不禁又联想到那个梦中的女子——她惊恐万分的表情,后退着,后退着,然后转身跑进了拥挤的人群,消失不见了。

    继而头痛再次袭来,我只好停下大脑的工作,使劲揉着微微发胀的太阳丨穴。

    外面传来了汽车制动的声音,接着便是关车门,敲响木门的声音。

    “哪位?”厨房传来梅姨的声音。

    “梅姨,我是小伟。”

    “哦,小伟啊,等下,马上就来。”

    然后我在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中穿好衣服,突然发现无意中将羊毛衫穿反了,只好脱下来重新套上,胡乱地抓了一把头发,穿上鞋子,打开屋门的同时正好见到梅姨和钟童伟站在门前说话。

    “这么早。”我睡眼惺松地问。

    “来蹭早饭。”小伟眨眨眼睛说道。

    我笑了笑,请他先陪梅姨说说话,然后便洗漱去了。

    一起吃过早饭后,我将牙具、毛巾放入皮箱中,在梅姨的万般嘱托中,带着橡树上早起的鸟叫声,上了小伟的车。

    按下玻璃窗,梅姨似是有很多话还要和我交代,我从她眼神中看出了一个孤独老人特有的无奈,但她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告诉宁宁,我很想她……”我轻轻点了点头,便关上了车窗。车子缓缓起动了,我在倒车镜中看见那个老来无依的母亲静静地站立在小镇的街头,依依挥别的手在清晨的海风中遥晃着,显得那样的无力。

    小伟将车子开得飞快,如离弦的箭一般,不甘于落后在任何一辆车后,见到前方有车,便一定要超过去心里才能得到些许安慰。

    “提前告诉你,thegeorgemassey隧道快来了。”小伟将车内摇滚音乐的音量调到最小,“这次可别忘记许愿了。”

    我望着窗外,还没有在梅姨的回忆中逃脱出来,一时没有听清他说什么。

    “你说什么?”我迷惑地看着她。

    “在想梅姨?”他扭过头来看着我,帅气的脸上洒了一层可爱的味道,让人不自觉的有一种亲切感,像是——亲生的弟弟。

    “嗯,不知道我离开后,她一个人该怎样生活。”我不无伤感地说,“对于老人来说,世间最痛苦的事便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小伟递给我一根烟,自己却没有抽,笑着安慰道:“安了,我会常去陪她的。”

    我忘记有多久没有如此发自肺腑地对一个人说过谢谢了,但小伟的话,却让我觉得这是一种可以用一切代价交换的帮助,“谢谢你。”我轻轻说道。

    “别说谢了,隧道!”他突然想起什么来,黑暗的洞口便向一头巨兽的嘴巴一样,将大小的车辆毫无遗漏的吸了进去。我在车子进入洞口的一瞬间完成了一个简单的许愿,并且深深吸了口气,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像是突然失明了,内心感到一阵恐慌,车速很快,似一颗出了膛的子弹在弹道中穿梭一般,到临近洞口时,车子却突然慢了下来,像急驰而过的列车,到了站口处,便开始缓缓减速,直至停止再也不动了。我和小伟顿时感到一阵失望——堵车了。

    相信,谁也不愿意在憋住一口气的时候,还要去同时间作斗争。

    “你能等吗?”他看着我像塞满胡桃一样鼓鼓地嘴巴,笑得很厉害。

    我无奈的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胸口却已感到缺氧引起的窒息,脑袋嗡嗡作响,心跑也明显加快了。

    车子在漫长的一分钟后缓缓启动了,就在驶出洞口的瞬间,我如同获得新生一般,贪婪地吸吮着窗外带有草香的空气与阳光。

    “你成功了。”小伟拿着手机,对着我早因缺氧而呈现出的紫红色的脸“咔嚓”按下快门,完成了瞬间的抓拍。

    “你干什么?”我自己也笑了起来,是为许愿的成功,亦或是为嘲笑自己的倒霉。想要得到什么,必先付出努力,在西方人的理念中,即使是对待许愿这种事来说,也是那么的贴近自然。相较之下,还是中国对着流星许愿比较简单,或者是将带有愿望的红丝带系在树干上,只消对着风说一会儿,仿佛心愿就可以实现一般。然而,不过是一些自欺欺人的手段罢了。却不知道thegeorgemassey隧道传言的可信度有多少,希望不要辜负了我的期盼才好。

    “你许了什么愿意?”小伟显然是没有从刚刚的状态中回过来,仍旧觉得很搞笑的样子。

    “你猜。”不知何时,我也喜欢上了颜菲的这句俏皮话。

    “你猜我猜不猜?”

    “你猜我猜你猜不猜?”

    “哈哈,我猜,我猜。”他喝了一口水,然后让我帮他拧上盖子,“你想去巴芬兰遇到个美丽的邂逅。”

    “去你的!”我不禁感到好笑,他有时说起话来很像姜一。

    “你让我猜的。”他笑着说,车子已经转了个弯,渐渐驶离了99高速。

    “好了,你不用猜了。”

    “你告诉我?”

    “不。”我拒绝道。

    “是关于白宁?”

    我很想将他推出去,白宁已经去世了,难道我还许愿她能出来陪我说说话?

    小伟见我沉默不语,只好换了话题,“接你的那个女人会在弗罗比舍贝的机场等你,手中有你的照片。”

    “女人?”我微感惊讶。

    “你希望是男人?”他的样子比我还要惊讶。

    “不……”我立刻感到自己说话有些含糊,让他曲解了我的意思,“我是说,好吧。”无奈,我只好放弃解释。“对了,什么照片?”我忽然想起他说的话来。

    “你说什么照片?”小伟坏笑地看着我,然后将车停在机场外面,帮我取下行李。

    我买了机票,登机时间就在十分钟后,于是我们便坐在休息室,喝了最后一杯咖啡。

    “梅姨就拜托你了。”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我总认为事情没这么简单,可能是我经常喜欢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然后给自己制造出一大堆的烦恼,之后便弃之不理了。

    “你会知道的。”他淡淡地说道,但我仍能他掩藏起的表情中看到一丝伤感。

    “人为什么活着?”我不禁吃惊于自己脱口而出的这个问题。

    钟童伟稍稍愣了一下,轻轻笑道,“为了死去的人。”

    是啊,有些人便是为了死去的人活着。为了能让他们安心,所以便强迫自己能够活得更好,更开心。“我明白了。”我看了一下时间,该登机了,“能不能商量一件事?”我盯着他手中的手机问道。

    “不能。”他显然看出我是在想那张尴尬的照片。

    我苦笑一声,留下e-mail地址后,便登上了飞去巴芬岛的航班。

    第三章 8、写满灵魂的日记

    8

    飞机上人并不是很多,看来初冬的巴芬兰很不招人待见,直到飞机起飞,我旁边的座位仍是空的。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或许那里该进入极夜了吧。我这样想着,掏出从白宁房间带来的《简爱》,看了一会便有些累了,于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在一阵轰隆隆的声响过后,飞机稍稍颤动了一下,便在跑道上平稳地滑行起来,就像低空飞行的燕子。窗外正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弗罗比舍贝机场中的一些照明建筑、信号灯以及飞机的机翼、舱底兀自发出微弱的光亮,光芒惨淡而无力。机舱内的电子表正停留在十五点四十五分。这时广播室里传来温柔甜美的声音“各位乘客您好,本航班已到达巴芬岛的弗罗比舍贝航空机场,客机将在十分钟后打开舱门,请各位旅客取好自己的行李及物品,准备下机。感谢您行程中的合作与支持,欢迎下次乘坐本航班,再见。”

    我勉强听懂了这段英语,于是取下皮箱,从中拿出了一件非常保暖的纯白色羽绒服,像雪一样洁白。巴芬岛内大部分已经进入了极圈,在初冬来说,温度可以将人冻成冰雕,当然,我没有试过究竟有多寒冷,相信这件羽绒服足以抵御岛上的严寒了。当我戴上针织帽和围巾正打算下机时,忽然觉得离我不远处有双眼睛正注视着我,并有有很长时间了。扭头看去,是位相貌不错的年轻白人。

    “嗨。”她拉着玫瑰红色的皮箱向我走来并打着招呼。

    “你好。”我用英文回应着,朝她笑了笑。

    “你一个人?”她见我身边没人,便走到我身边,微笑着问。带有异国风情的海蓝色眼睛略显狐媚,让人见了不禁有心驰神摇。

    “是的。”

    “我也一个人。”她似乎笑得有些不拘起来,稍有放肆的感觉,“交个朋友吧。”

    我的目光离开了她的眼睛,跟上人流向舱外走去,她紧随身后。

    “你是日本人?”她忽然说了一句日语。

    “我是中国人。”我淡淡答道。

    “哦,我以为你是日本人。”她的表情显然有些失望,“我是日加混血儿。”她拉了我的胳膊一下,想让我走的慢一些。“快到极夜了,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找人。”我对日本颇有偏见,于是便想尽快下飞机找到小伟安排接我的那个女人,毕竟在舱门都能感到阵阵刺骨的寒风,所以还是要顾及一下她的感受。更何况这个白人看上去并不是正当的女人,言行举止中总有一种暗示,当然,是寂寞的暗示。

    她似乎毫不介意我言辞的冷漠,依旧问道:“你住哪家宾馆,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对这里不太熟悉。”

    我终于被机场的寒风打败了,刺骨的寒意轻松透过鸭绒,直侵体内,血液几乎被冻住一般,如同坠入冬季的冰河中。停下脚步,回头望了她一眼,然后轻笑道,“然后呢?我们住一个房间?”

    她显然被我很直白的话语问住了,稍愣了一会儿,走到与我平行的位置,然后直视我的眼睛笑道:“你想吗?跟我。”

    我打量着她的身材,虽被厚厚的衣服遮得严严实实,但仍能感到极具诱惑力的胴体,“想。”

    接着便听到她语带不屑但又充满期待的柔媚声,“那跟我走吧,我还从未在极冷的地方试过与东方男子亲热,冰与火的感觉,很让人向往。”说完便要为我带路。我不禁为她刚才的慌言感到好笑,看来弗罗比舍贝她不只来过,而且相当熟悉。

    “等等。”我叫住她,故作无奈地说道:“如果被接我的女朋友看到就不好了。”机场的照明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没有重叠甚至相交在一起。人流早已渐渐散去,只剩她和我仍孤单地站在空旷的机场中。

    她盯着我看了良久,突然微笑着用生疏的中文说道:“你玩儿我?”说完便拉着旅行箱朝机场出口走去。高跟鞋在坚硬平稳的青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渐渐扩散开来,传遍了机场的每一个角落。她的影子孤单地追逐着自己的主人,隐入黑暗不见了。

    我还是没有适应被黑夜吞噬的下午,总给人一种日食的感觉,天仿佛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便突然暗了下来,光被怪物吃掉了。星星在寒夜中发出清冷的光,便如无数阴森森的眼睛时刻都在注视着你,让人背脊发凉。我搓了搓几乎被冻僵的双手,然后深吸一口气,顿时感觉钻入肺里一丝冰凉的空气,旋转一圈后,化作白色的雾气消散在了夜色中。

    伸出逐渐有了温度的手,拉起皮箱正准备走出机场,却看见通道中似乎有一个人影孤单站立在那里,穿得衣服看上去比我还要少,犹如雕塑一般静立着。

    我再次确认机场并无旁人之后,走了过去,看见她右手中拿着一张照片,于是尴尬地笑了笑,说道:“久等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两只手插进黑色大衣口袋中,然后转身向外走去。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跟随其后。

    一辆黑色的lexuses350静静的在停车场等候着它的女主人。

    我跟她上了车,扫视着车内装饰,非常雅致的丰田高端车被她装扮成了雪一样的世界,连座椅都像是铺了一地的雪花一般,摸上去柔软顺滑的白狐绒毛张扬着尊贵奢华的气息。她如冰一般冷漠的脸庞始终看着前方道路,还是未曾说一句话。她的长相很清秀,应是南方人,看年纪似乎和小伟一样大,二十岁多一些,因为车内开着空调,这才让我稍稍感到些暖意。我透过玻璃窗,看着城镇惨淡的路灯与来往车辆在窗子上形成的各色光晕,像彩虹一样美丽。

    “我叫温霁。”许久,她见我也一直没有说话,于是幽幽说道,声音如雪花落地一般轻柔。尽管雪花落地是听不到声音的,但敏感的人应该感觉得到,比如,燕子。

    “你好,”我转过头来对她轻轻一笑,“陈含,含义的含。”

    她同样报以微笑,不再说话,打了转向灯,车子拐上另外一条路,继续保持不急不缓的速度在安静的街道上行驶着,不知道是她安静内向的性格,还是想让我多看一下弗罗比舍贝黑色下午的景色。

    十多分钟后,她将车子停在一个闪有“hotel”字样的旅馆前面,“明天十点,我来接你。”

    “谢谢。”我取了行李下车,目送她离开。红色的尾灯像两颗红宝石一样,在漆黑的街道中,渐渐远去了。

    这是一个典雅的欧式建筑,楼房只有两层,但占地面积很大。房子一直沿东西没入看不到的黑暗中去,仿佛被吞噬了一般。门前种有一行松柏,长得很高大,随着房子也延伸到了东西尽头,这是我在弗罗比舍贝见到唯一绿色的植物了。

    “房子,一间。”我受不住外面残忍的寒冷,于是快步进了旅店,走到服务台望着一位白人,却想到自己的英语并不好,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只住一天,应付费多少?”

    她微笑着说了几句外语,像是询问什么,我皱着眉头听完,却还是不解其意,忽然想到她可能是巴芬岛的因纽特人,就像是广东人说普通话一样,很多字也需要来回揣摩的。她见我没有听懂她说的什么,只好打电话叫来一戴眼镜的男人。

    “先生您好,需要帮助吗?”他微笑着用流利的英语问道。

    “我需要一间房间,只住一天,谢谢。”我回答道。

    “麻烦您出示一下护照,这是地方警局要求我们严格执行的,请您谅解。”

    我打开皮箱将护照递给他,然后见他走到服务台,对着电脑输入一些资料后,便微笑着还给我“十分感谢您的合作,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房间和餐饮,就在1023号房间,您需要支付40加元才能得到这项服务。”

    我将已在榕市换好的加元递给他,然后接过房间钥匙,便按房间号码向东走廊找去。

    房间很大,可能是因为巴芬岛地处极圈,人烟稀少的缘故,土地非常廉价。房间分为客厅和卧室两间,客厅除了两个小型皮质沙发大部分都是木制家具。中间靠墙处建有一个壁炉,没有电视和空调,连热水壶都没有找见。卧室相比客厅要稍小一些,一张木制双人床,浅棕色的床单及背罩上绣有一些枫叶的图案,质量虽然不是很好,但摸上去很软,还算舒适。床侧是两个木制柜子,上面各有一盏铜质台灯。我寻找了半天,终于在柜子后面发现了一个充电用的插座。与床呈45度夹角处的对面有一个木制的桌子,桌上摆放着用贝类和鱼骨制成的装饰品和一些性用品及矿泉水、泡面、火腿之类的旅客用品,当然这些都是有偿消费的东西。

    房间因为没有取暖设施,所以温度和外面几乎没有什么差别,我只好继续穿着羽绒服将皮箱放在卧室的床边,刚想要拿出毛巾去洗下脸,便听到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便起身开门。

    一位长相如蒙古人的因纽特男孩儿站在门外,一手拿着一个热水壶,一手拎了些烧得通红的炭。他只冲我笑了笑,便把水壶放在客厅的桌子上,然后将炭火放进壁炉中,用一旁的铁钳翻弄了几下,便出去了。

    我静静地站在壁炉边,看着精灵般舞动的火苗,好似整个房间都被它的激丨情渲染了,逐渐变得暖和起来。扑面而来的热浪使我全身的毛孔瞬间扩大,并且贪婪地吸吮着温暖,如同龟裂的土地遇到甘霖一般。

    呆呆地望着篝火,忽然感觉那是白宁在舞一曲寂寞的绝唱。几乎每天都身处黑暗中的她,是否会感到寒冰?是否会极力渴望温暖与阳光?她一定躲在壁炉的一边,不,应该是窗子的外面,蜷缩着身子,幽怨地看着我。“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我等你好久了。”她孤单地哭泣着,埋怨着,或许在她心里,我才是可以给她阳光和温暖的人吧,没有了我,她情愿将自己锁在永远的黑暗中,瓦森湖镇的一个角落里。

    白宁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脑海,我终于从壁炉跳跃的火焰中收回目光,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来,便脱了羽绒服放在沙发上,然后在几乎可同冰相比较的冷水中洗了把脸,回到客厅才想到刚刚有送来的热水,于是又暗自懊恼自己的愚蠢。拎了水壶走进卧室,冲了一碗泡面,又冲了一杯在delta带过来的黑咖啡,搅了糖精和奶精便放在桌子上等待变温。不经意又看到了旁边的性用品,随手拿起一盒安全套,旋转着看了一遍,没有一个汉字。勉强看懂了一部分,大致和国内的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宾馆标价较为中国更便宜一些,几近免费。我将它放回原处,继续让它等待真正的主人。

    走到窗户旁边,突然有一种想要出去转转的念头。一到消失了太阳后的极地城市,街头便如深夜般寂静了,偶尔可以看到被寒风卷起的废报纸,代替行人占据着孤单的路口,多少显示出一些荒凉的意境。轻轻打开一点窗子,这个念头随即被灌入室内的冷风吹得无影无踪了。我回到床头刚从拉杆箱中取出《简爱》想要翻看几页,却突然发现一个浅黄丨色的笔记本,被羊毛衫遮掩着,只露出了一个小角。

    我取出来打开第一页,上面是白宁多年未变的笔迹,清秀工整地写着“日记——与自己的灵魂交谈”。是梅姨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放进去的吗?我暗自奇怪,她为什么不直接给我,而是要偷偷地放进我的皮箱中。也许,她有自己的想法也说不定。拿着这个日记本,我心中不知为何显得很紧张,可能因为这是她的私人情感的叙述寄托,也是找寻她生前唯一的气息所在了。

    “我孤单地坐在海边,靠着这块拥有美丽传说的望夫石,心里就不自觉得想起他来。我真是懦弱,一段感情而已,即使刻骨铭心,我又何必放不下呢?我为难了自己这么长时间,又想通了什么?难不成真的要学习爱斯基摩人口中所说的这个女人,只要心存希望和坚定不移的爱情,站在海边孤独守望,便可以感动神灵吗?感动了又如何,还不是变成一块石头,继续着那未知的等待,痛苦而漫长。我为什么要等待呢?是啊。我倒底在等什么……”这段日记时间虽只有一年多,但纸张却已有些微微发黄,唯一没有被时间冲淡的,便是那字里行间的哀怨情感和低低唱吟。我可以想象出当时白宁内心的争扎与悲伤,还有那凄苦的眼神,越过大洋到达彼岸,注视着我与颜菲在一起幸福的日子。

    “我想我是真得累了,我不能再这样堕落下去,我要坚强地活着,并且,活得比以前更好,忘了他,忘了他……”

    “本没有结果的爱情,为何还要铭记于心?我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没有必要将自己的心交给一个男人,我可以遇到更好的一名温哥华男人,然后和他上床,结婚,生孩子,一直到老去,死去。我还要照顾我的妈妈,她每天都会很开心的去海边,就像现在一样,太阳将落的黄昏,捡上一篮子的海贝和海螺,然后领着我的女儿回家。是啊,我漂亮懂事的小女儿,陈跟我说过,他是喜欢女儿的,所以,我想要女儿。

    又是你!混蛋。我为什么听你的!你喜欢女儿我就要生女儿吗?!不会,不可能的,我偏要生个儿子!!!”

    白宁哭了,我感觉得到,她正捂着嘴巴蹲在海边哭泣,我透过日记看到一身素装的她蹲在铺满沙岩的碎石滩上,天空很干净,也很蓝,海水的颜色露出了冰的味道,脚下零散地长着苔类和荒草,和她的内心一样的荒凉。偶尔有白色的海鸥划过海面,扇了几下翅膀便不见了。但是这一切她都没有看到,没有心情去看,她只是哭,哭得累了便抱着自己的双腿,将头埋在膝盖上静静等待着短暂的黑夜到来,却一直没有注意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男人。

    她在日记中写道,他叫魏一米。

    第三章 9、偷走你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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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听,那只雪燕在哭。”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白宁悲伤的思绪,她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男子,很奇怪的目光。

    “你有听到吗?雪燕都和你说什么了?”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冰山旁徘徊的雪燕说道,眼神忧郁而又充满温情,睫毛很长很茂密,好像女人的一双眼睛,但是又不大,让人看起来总像是在微笑一般,脸上的胡渣大概有两三天没刮了,像仙人掌的刺一般坚硬。他头上戴着一个黑色的针织帽,系有黑色的围巾,穿着土黄丨色的棉大衣,还有灰色的牛仔裤、一双咖色皮鞋,很随意的打扮,却看上去很男人,最起码不像是一个女人。他正微笑着看着白宁。

    “听不到。”白宁茫然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他给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好像再多的悲伤都会被他偷偷吸走一般,“你是谁?从哪来的?”

    他没有说话,指了指身后,白宁回头看了一眼,除了一块巨石和几堆荒草、碎石,偶尔飞过的海鸥什么都没有了。

    “你从黄刀镇过来的?”白宁站起身来,看着他所指的方向问道。

    “不,我从那个石头后面走过来的。”他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微笑,温暖,柔情。“可以说,从里那开始我便进入了你的视线,只是你没有看到而已,所以,我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你刚才说雪燕在哭?”白宁对他的话产生了一丝兴趣,并认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