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部分阅读
不详的预兆在脑海扫过。只是温驯地跟着傅立夏和廖秘书不急不许地走进偏厅。
傅立夏沉吟不语,只是黯然坐在高靠背蓝丝绒的沙发上,狠狠的抽起来烟。女佣已经端了茶上来。
祈愿不敢惊动她,垂头端起茶几上一杯英式红茶,低头轻吹了口,贴近嘴皮佯装小呷。
她从来没喝过这种被他们姐弟当白开水喝的红茶,原来入口很涩,涩中带苦,直灌喉头,堵得人说不出话。
傅立夏瞧见她那尴尬表情,春葱似的手指夹着烟,竟是沙哑笑起来。
夕晖映在她脸上那浓重妆面后,眼角深处竟也延出几条细纹。
“祈愿,”她吸了口烟,整个人仿佛浸在尘埃烟云中,“我日子不多了……”
祈愿握杯的双手一紧,装傻已经没有必要。反倒扭捏着开口宽慰:“不会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只要你……”
“来不及了!”傅立夏苦笑着打断她,不可置信的坚强。仿佛已经经历过最可怕的洗礼,反倒有种视死如归的从容。
“我刚从美国回来,已经扩散了。很快我就不能出声、不能说话、不能吞咽。祈愿,趁我还能勉强说话,我要你今天一字不差,仔仔细细听我说。”
祈愿像被冰注满,说不出话也发不出声,只是默默点头。一种强大的不安和惶恐罩在心头。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父母出意外前出现的那不详的症候。
傅立夏微微轻咳了几声,整个人像一枝失水的花,只是在靠残余的养分坚持生命。
“祈愿,其实觉冬……”傅立夏幽幽吐出烟圈,袅袅上升,就像积攒多年的秘密,渴望悉数而尽,声音如这烟圈渺然遥远:“和你一样,是个苦孩子……”最后的末音像一声叹息融入烟雾中。
祈愿觉得心里很难过,见证一个生命的陨落总是痛苦的。
傅立夏斜眉一个示意,廖秘书立即将一直挟于腋下的一个牛皮档案袋呈到祈愿面前。
祈愿惊异而狐疑,单望这档案袋上纵横交错的折痕与那已经褪色的印刷字体也知晓它有些年代。
她迟疑犹豫着,终究在傅立夏默认首肯的目光下抬臂接了过来。
“你手上这份是家母临终留下的遗嘱。”
“遗嘱?”她并不解,如此重要的东西她拿在手里都觉得紧张烫手。
“拆开看看吧!”傅立夏的声音带着哀叹。
祈愿遵循着一圈圈松开档案袋后缠围着的细线,每拆一圈,心就往下沉一点。她翻开封口,连手都不由自主有些轻颤。她觉得额上冒出一颗颗冷汗珠子直往下坠。
抽出遗嘱,白纸黑字跃入眼帘:
独子觉冬,捷才敏思,强学博记,是傅氏环球企业第一法定继承人。然此儿自幼性情阴郁,行事毒辣。念其终究非吾嫡系骨肉,育其数年实属情非得已。故斟酌再三,决意留此遗嘱。若他日觉东稍有异心,不利环球,即可凭此附函废除其一切法定继承权。傅氏一切皆与其无关!转由次女立夏全权继承。
祈愿只觉得捏在她手里的这薄纸瞬时重如千斤,压在她双臂,顶在她心头。她甚至有一种眼花目眩的虚幻感。
两只黑钻似的眸子在迸跳着,祈愿强迫自己再看一次,两次,三次,每看一次,那震惊却是更加重一倍,所有的力量都沉在她心上。
她觉得不可能,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
“非吾嫡系骨肉”数个字一遍又一遍横过眼帘,像无数把刀扎着她的眼球。
“这份遗嘱是家母临终前立下的,那一年觉冬22岁。”傅立夏喃喃。
、奇、22岁,22岁,那便是他去美国的第二年,那一年他遇到了言玥,那一年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傅觉冬。
、书、那件事,那件事是……祈愿惊惶地复审手里的这份遗嘱,右下角刻着鲜红鲜红的印章——陆绛兰
、网、像一滴滴血珠子般洇染在白纸上。
“觉冬,”祈愿始终不肯相信,只能小心翼翼的确认:“他不是陆绛兰的儿子。”
“不是!”傅立夏又吸了口烟,目光空洞,语气决然。
“不可能!”祈愿摇头,“那他是谁?”如果他不是陆绛兰的儿子,那便不是傅立夏的弟弟,不是傅坚的儿子,更不是环球的少东总裁。那他,他是谁?
傅立夏眸色越黯,斜瞥祈愿,微微叹了口气,沉思片刻,道:“和你一样,是孤儿。”
西天的一抹落照,血红一般,冷凝在苍穹。
杯中红茶的热气氤氲飘绕,模糊了视线,模糊了记忆。
为什么会这样?祈愿的脑袋混乱一片,她真想掐自己一把,来确认这是不是场荒谬的梦。
傅立夏将香烟屁股用力摁进水晶烟灰缸中,歪着脑袋,淡淡说:“母亲生了姐姐和我后便已经不想再生育,可是当时父亲又做了那件坍塌事,那时候也是脑子发昏了,偏偏要讨秦蕙那野女人,逼着母亲和他离婚。母亲不依,两个人就吵,扔东西,什么招式都使出来。到底那女人厉害,没多时居然还真给爸爸生了个老来子,母亲自知再站不住脚,所以只能改用怀柔政策,先安抚了父亲,然后唱了这出‘无中生有’的戏!父亲本来生意就忙,时常不在家,母亲便托人想方设法终于找了个弃婴,那个孩子便是觉冬……”
祈愿觉得脊梁发寒,一直凉到头皮里去,可是心里却滚烫,像被一团火炙烤灼烧。
她原以为他是富家少爷,可他竟是孤儿。祈愿想起那一日,想起他忧忧皱着眉对她说的那句话:“孤儿怎么可能幸福……”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原来一切的浮华美好都是假象。
“因为有了觉冬,父亲终究没有和母亲离婚。可是家母毕竟有自己的顾虑,所以临终前留下这份遗书。”
傅立夏猛咳起来,忽然抓住祈愿的手,她凛然一惊。
“祈愿,这些是我母亲生前的一些影像资料,有的是舅舅在家录着玩的,有的是在环球庆典上的发言,我要你回去好好看,仔细听,她的咬字声调,音色换气,不要漏掉一个细节。”
“你要我干嘛?”祈愿心中已经知晓大半。终于要派上她的本领了。
傅立夏尚未开口示意,廖秘书已经将另一份文件递到祈愿面前,她匆目瞥去,亦是一份遗嘱,上面同样写着“附函”两字。内容却与先前那份大相径庭,而是同意傅觉冬继承环球一切股份及傅氏财产。
祈愿正在震惑,傅立夏的声音已如秋叶落在耳根,“我要你用我母亲的声音录制这份遗嘱。”
“不行,这是伪造!”祈愿摆手推开,霍地从沙发上弹跳起来。
“祈愿,就当我求你!”傅立夏立马抓住她,泪水啪嗒啪嗒的往下落:“我日子不多了。”
就这一句已经让她莫名产生愧疚。
傅立夏两只手挂在她胳膊上,带着凄悲的哭腔:“如今环球发展迅速,那些个倚老卖老的董事们个个老j巨猾,新提拔上的又全部狼子野心,没一个安分人,如果让他们知道有这份遗嘱,那他们势必私结党羽,勾结起来剔除觉冬在环球的一切职务。”傅立夏越发激动:“可是傅家的财产绝对不能落入别人手里,更不能便宜秦暮秋那个杂种!
“那你就毁了这份遗嘱,没有人会知道!”祈愿将遗嘱递还她。
“不行!”她厉声呵斥,指尖捏住遗嘱的一角,低着头,“这是家母留下的遗令!决不能毁!我要你好好收着。”
“我?”
“对,你!”傅立夏将遗嘱包着祈愿的手一并握住,眼闪泪光:“你一定要帮觉冬,祈愿。这世上只有你能帮他了。他那么疼你,你忍心看着他一无所有?”
零星的烟火还在烟灰缸中忽明忽暗,她垂睫默望,犹如一个见证它从璀璨到灭亡的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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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觉冬的办公室位于寰宇大厦77楼。
如今,他阴郁的表情若是让任何人瞧见,怕是不敢造次去打搅他的。
傅觉冬就是这样一种人,当他和你相处时,永远那样谦谦绅士,恂恂儒雅,即便他多不喜欢你,对你多不屑,他都不会把一丝不耐烦表露在脸上。
而当他孤自一人时,他不再是他。好似这世间任何美好的东西都不能使他的感官活跃起来。
此刻,他修洁的手指很轻地叩打在紫赤降香黄檀桌上,低垂的眼被浓睫掩盖,他的目光虚幻地盯着离手不远处的那张金色票根上。
那是一张再正常不过的话剧票根。由以色列卡梅尔剧院演绎的莎翁名著。
自从秘书林珞将这张票交给他起,他就仿佛着魔般直愣愣凝着票根上那四个烫金的大字,一瞬不瞬。
林珞说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可是他知道!当他看到那票根上四个大字时,他便了然。
那字是那样红,那样红,像一场切格瓦拉的g情革命。
哈姆雷特!
傅觉冬猝然冷嗤一笑,那种笑不似寻常所见般温煦,宛似大军屠城前那贪婪的笑,饱蘸着欲望与期待。
终于要来了吗?
哈姆雷特,他的指终于攀上那张票根,沿着那字的轮形起伏跌宕。
王子,要回来复仇了么?
秦暮秋,用这样一张票根来向他宣战实在够新颖。
傅觉冬缓缓抬睫,正对上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同样是四个字,用黄铯绫子装裱好,正正挂在墙上。
那是一幅草书,一笔而过的轻扫,行云流水般潇脱,铁钩银划又蕴肆意奔放的豪侠。四个字,重若崩云、轻如蝉翼——好自为之!
从傅觉冬的座位来看,那幅画正位于眼眸中心,只要稍许一个抬头就能定格在眼中,一览无遗。
那四个字也无时无刻不在望着他。当他望尽天涯路时、当他锋芒初露时、当他会当临绝顶时……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如何也不像是一个父亲该写给儿子的遗训,可是它千真万确是!
那的的确确是傅坚留给傅觉冬的最后也是唯一的一样东西!
他永远记得傅坚面黄如蜡,微微喘息着躺在床上的模样。看着医生用条橡皮管子,插在他喉头上。然后傅坚颤悠悠的手把这幅字递给他。
当时傅坚已经病入膏肓,形容枯槁,爬不了床,可是他执意要写几份遗训给儿女。秘书、医生拗不过他,只得扶着他起来,将文房四宝摆在小小的八仙桌上,架到他床上。其实他连笔都握不稳,母亲、奶奶和立夏都在一旁啜泣成一团。可是他没有哭,只是默默站着,仿佛在看一出戏,一出和他毫无关系的戏。
也许终是习过书法,傅坚握笔而书,确有气吞山河之势,倒叫人忘了他的病。
他先写了一副给立夏,气韵鲜润,笔脉连绵的字迹——莲子心中苦。
那是首双关诗,金圣叹行刑前写给儿子的一副对联。立夏抱着字幅,哭得嘤嘤啜啜,眼肿无比。
傅觉冬还是幽幽站着,他以为他会得到那诗的下联,傅坚蘸豪挥书,然而当他接过那副字时,他的整个脑袋像被人用刀砍过。入笔收笔间,宛若奔雷坠石之奇,绝岸颓峰之势——好自为之!
他傅觉冬从来没有恨过一个人。对于傅觉冬来说,得到他的爱与得到他的恨一样难不可攀。
可是他恨傅坚,恨他对他每一次成功的熟视无睹。恨他用那种神圣批判的眼光蔑视他投机取巧而取得的一切胜利。
傅坚从来都没有吝啬过一点点的爱,哪怕是伪装的爱给他。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自己。他是那么光明而磊落,即便做生意也永远不会榨取别人一份不义之财。他遵循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原则。他看他的目光就像一只孤高自尊的狮子看一只贪婪凶残的狼。
此时傅觉冬阖上眼,也许黑暗比那四个入笔藏锋的草字温暖百倍万倍。
他的眉峰微微拧起,他有多讨厌那四个字,每一笔的弯转承起都仿佛一把钝刀在心头绞过。
好自为之?
这就是一个父亲临死前对儿子所有的期望与寄托?
那么下联呢,他的那副下联不给他要给谁?那副“梨儿腹内酸”呢?
他的目光又回到那张票根!
好吧,秦暮秋,他倒要看看傅坚最疼爱的孩子究竟有多少能耐敢和他斗!
他被激起一种嗜战的欲望。他仰进大班椅里,有时候他在想,如果他的生命中少了贺意深和秦暮秋一定会无趣很多,想着想着,他竟笑起来……
傅觉冬没有想到他的这一天会那么精彩。田司机送他回家的时候正在下雨,天空灰蒙蒙的,他下了车,径自穿过庭院,他一向不喜欢打伞,踏到地毯上的时候,身上已有些湿。
女佣们正忙碌张罗着晚饭。祈愿一连病了几天,他也因公务缠身没怎么关心,今日难得回得早,听说她在书房,便直径去了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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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愿万万没有想到傅觉冬会推门而入。她觉得自己整个脑子都是空的,像漂浮在半空的阁楼,她被一个人锁在里面。除了手里攥着的遥控器,什么也没有。
傅觉冬兀自立在那里,目光又黯又深望着那放大的银幕,由于录像带有些年份,荧幕上时常会出现一条条雪花痕,像把剑一道又一道划过。
许久后,他稳着步,踅回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幽幽坐下来,解嘲般笑道:“怎么不说话?”他似乎恍然大悟,自己接口:“是在可怜我吗?”
她的心跟着一瑟。
女佣将沏好的茶端上茶几。白瓷胆瓶里一枝兰花,香馨盈盈。躁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她只觉得掌心、鼻尖不停沁出汗来。
傅觉冬端起茶盅,优雅吹开浮面的龙井茶叶,轻啄了口。 “我……”她笨拙的开口。这世上千千万万的语言都无法描绘她此刻心情的万分之一。
“我可怜吗?”他抬头的一瞬让祈愿整个灵魂都被镇住。
那是一种如何的矛盾?仿佛秋霜摧叶的萧瑟,又仿佛紫篁筛雪的傲然。
她困惑了,可是他竟笑起来,“有意思。”他步步逼近,眼里带着种嗜酒后的猩红,“以前你怕我,现在你可怜我。”
如此凑近,祈愿发觉他英爽的脸上竟有些潮湿,几绺发丝贴在额前,他的衬领上也有湿痕。她这才知道原是外面下雨了。她微微吃了一惊,在她印象中他永远都是那么一丝不苟的,这样的他,稍显狼狈,更让她心里疼痛。他矫枉过正的强迫自己完美也许只是为了能得到一丝肯定。她可怜他,她怎么能不可怜?任何有血性的人看到这卷带子都会心生恻隐。
声音潇潇夹雨而来:“放心吧,若是一点同情可怜就能让我自暴自弃、一蹶不振,那我也太柔弱了。”语气里满是冷酷,然后他背身到窗前,推开窗栓,雨丝一时间刷刷飘到他脸上,“被人同情不是坏事!”他回头瞟了她一眼,目光竟是犀利,“只要是能给我带来利益和好处的都不是坏事。”
“你娶我是为了这个?”祈愿追步上去。仲夏的雨声打在梧桐叶上,绿汪汪,脆幽幽。
傅觉冬仿佛没听见。
“所以一切只是为了钱!我只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对不对?”她加重了声音,尾音处甚至能听见她急湍如潮的鼻息。
他沉吟了半晌,“祈愿,”然后收回双臂,并不回头,“你要记住,这世上只有钱是最亲最好的,什么也及不上它,哪怕全世界都背叛你,只有钱不会遗弃你!”
她徒然心生一种厌恶,原来是这样,她竟是和他一样自私贪婪,丑陋可耻。
他娶她,原是因为他们同样丑陋不堪,市侩贪慕。
他娶她,是因为她能帮他伪造遗书,继承万贯家产。
她顿时觉得羞愤无比,她从来没有像这一秒一般嫌弃过自己。一切的希望与遐想,一切的憧憬与梦幻都瞬息被碾碎剿灭。
她的双手在裙摆处慢慢收紧,唇皮颤动了几番,可是发不出声,她垂着头,望着他的黑影越来越近。
傅觉冬提步走向祈愿,忽想伸手去揽她,然而抬手的一刹她竟蓦地向后一怯,他的手只触到她鬓旁落下的几缕发丝。
他有种扑空的一怔,悬着手,像无处搁置。
祈愿啮住下唇,终于凝聚成两个字:“恶心!”
他一愣,出了半天的神,“你说什么?”空气中弥散开他的呼吸。
她抬眸,实在气不忿,“我说你恶心!恶心!恶心!”
他像是被愕住,只是直勾勾低头很深很深地望着她。
可是祈愿没有给他机会深究,她大步向后倒退,旋身“蹬蹬蹬”跑上楼去,一颗心像一片片被撕开,嘭的关上门,那两行饱满的泪珠终于滚落了下来。身体顺着门壁下滑,再也没有力量能支撑住她。
她发现她除了钱原来还会对别的东西产生那样的痴恋与疯狂。她这一生,第一次憎恶自己。
她骂他恶心,可是她觉得自己更恶心。
当傅立夏抓着她的手恳求她时,她脑子里竟是一点没想着那50%的财产股份。竟是那样犯傻地真动过念头帮他做伪遗嘱。
苏烟戳着她的眉心骂她:“祈愿,你长点脑子,人家利用你呢!他是富家少爷,独生独苗,怎么会和你真正过一辈子?玩归玩,装归装,做戏最忌讳就是太认真!你怎么就那么蠢,明知道是堵墙还要往上撞!那可是犯法的!要真出什么纰漏,他们个个没事,就你傻不啦叽一个人去坐牢。”
她咬着拇指,隐隐痴痴地抽泣,浑身跟着一抽一抽。
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蠢,苏云曾告诉她:“祈愿,不是每个人一辈子都能遇上对的那个人。有时候你以为对了,其实却是个悬崖,等着你跳下去送死。”
可是一辈子那么长,为什么就不能让她稍许做一回梦呢?
这个世界一定要把等级划分得那样明了清楚吗?难道他们的灵魂精神不是平等的?
其实她也不喜欢做白日梦,她一直把傅觉冬撇得离她生活很远很远。
直到那一日清晨,当她醒来看到压在床头柜上那张纸,他写的那三个字,那三个遒劲锋利的字时,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只是简单到死的三个字就让她瞬间情绪崩溃,失态的无声啜泣。
她知道她完了,她竟是爱上他了!
她知道那不是感动的眼泪,而是心疼,而是委屈。是心疼自己往后会傻子般为他做的一切荒唐事。
楼下的书房里,傅觉冬望着她的背影消失,默默叹了口气,又漠然坐到紫檀椅上,听着外面雨敲窗户的绮幽,缓缓地摇着椅子。
他想起有一次晚归,经过她的房间,半虚的房门漏出冷气,他皱皱眉,还是煞住步,鬼使神差地拐步进去。
房里没有开灯,借着月光,他看清她娇小的身姿伏在写字台,穿着单薄的碎花睡袍,已经睡着,两筒雪白滚圆的膀子露在外面,长发如扇铺散着,他慢慢走近,她的脸在月光下光洁如水,纤长的睫毛盖在眼睑微微颤动。
他很无奈,微弓下身,用力提起她的胳膊,让她整个人软趴趴落到他的肩膀。他轻巧的起身,她便像一只树袋熊依恋的赖在他怀里。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把她抱回床上。有时候他疑惑,怎么能有人那么没心没肺,到哪儿都能睡着。有时候窝在沙发里、有时候倒在地板上、甚至有一次还躺在浴缸里……
这个还没有尝过人生三味的笨蛋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脑?
他将她抱回床上,细细端望着她。每次这样安静地看着她时,他都不由自主的收紧眉心。
他愿以为她会聪明乖觉些,只要爱他的钱就够了。可是他现在后悔了,后悔自己待她太好,他是如何精明敏锐的人,从她那一见他就涨红的脸,从她那闪烁又娇羞的眼神,他是明白了的。
这种小傻瓜他见得太多,他足够有手腕让她们死心塌地或者知难而退。
他给她掖高被毯时才发现她的手指头里竟还牢牢攥着一支笔。
他用力从她掌心抽出,辗转桌前,正要将笔□透雕的竹笔筒时,他的目光却猝然被一张纸牢牢吸引了……
她的字清隽秀丽,透着少女的婉约,墨痕在月光下镀上清辉。
“也许是我想多了。”
只那么一句话,却反反复复,斜竖纵横,密密匝匝写满了整张纸。少女的情怀弥漫而来,像撕着花瓣嘴里嘟囔着:“他爱我,他不爱我”的可笑女孩。
如练月色渗过树影漪摇窗前,他只是怔怔的站着,手里还捏着那支留着她掌心余温的笔。一种难抑的情愫翩翩而上,那是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他望着那几个字,那对于他并不是一道谜题,他深晓她落下的每一笔的灵魂与思维,就像他了解第一份躺在他书桌里的粉色信笺一样。
一辈子,只那一次,他头脑发热,做事不计后果。他从容弯腰,入笔情洒,在那空白处留下三个字——你没有!
插播小番外
插播小番外 插播一个贺七少和雷元元的故事。
这篇打酱油的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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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往矣
封校长捧着杯玫瑰茶伫立窗前,朝东的窗户,晒得通红的太阳下一些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们正齐齐站成四排,听着音乐做广播操。
几株海棠怒绽窗外,满树的粉白。花苞深红点点,枝枝似染猩猩血。而她的心思却如这一个个花球,紧簇团团。思绪萦飞。
她一向不是个保守老派的刻板人,高中的年龄,都是正值花季的青春少艾,那些飞雁传书、含情睐望,她自不鼓励但亦能理解。
可是……她双眉微皱,这种事若是发生在普通学生身上谈笑而过也就罢了,可偏偏不是,那孩子,不,那俩孩子,全都不是普通寻常人家……
封雅莉觉得头又开始痛了。
她望着纷纷扬扬的海棠花,幽幽叹了口气,抬手呷了口茶,才发现已经冷得叫她牙痛,一直寒到心头。
“校长,”清脆的敲门声让封雅莉蓦地一回眸,“雷同学来了,”校长助理小施单手搭着一个玲珑青春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楹处。女孩一双通透明亮的大眼睛,乌浓的长发扎成清爽的马尾。
“哦,快进来!”封校长立马换上一个慈爱的笑,扬臂推开桃木书桌前的一张椅子。
雷元元倒是坦然大方地走了进去,安静的在她对桌坐下。
封雅莉立马和小施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立刻倒了杯果汁端到雷元元面前。
雷元元微一抬头,“谢谢,”干脆又不失礼貌的回应。
办公室瞬息冷凝下来,封雅莉望着对面恬然自若的少女,反倒自己显得温吞忸怩起来。
雷元元淡定大方地捧起果汁喝了起来。
“元元,”封雅莉终于期期艾艾老半天憋出一声。
“嗯?”雷元元眨着睫。
封雅莉浅浅笑起来,语重心长:“这里没有外人,小施阿姨也是自己人,我和你三叔那么多年交情,咱们就不客套了好不好?今天封阿姨找你来呢……”
雷元元抬手抹了把唇,笑道:“封阿姨,你要说什么元元都知道,你让雷书记不用那么大费周折,我们可以直接来个三方会谈,省得你等会儿还要打电话跟他汇报这次会议进程。”
封雅莉整个僵持住,简直哭笑不得,瞧瞧雷宇涛这闺女教的……真是人小鬼大,刚开口,还没提纲挈领,转入正题就已经被她小丫头将了一军。封雅莉又好气又好笑,故意王顾左右而言他道:“元元,你这张小嘴皮子要能匀点给你堂弟就好了,昨天小于老师又跑我这里来告状,说你们家杜竑廷又不听话,不肯参加一对一结帮活动。你这个学生会主席可要起点作用啊!”
“唉,”雷元元叹一口气,捧着玻璃杯,肉色饱满的指甲壳轻轻扣着杯身,粲齿一笑:“封阿姨,你不是说不拐弯抹角了么?”
封雅莉一怔,雷元元笑得更灿烂,索性把话挑明:“实话跟您说吧,雷书记对我呢,批也批斗过,弹也弹劾过了,可是我想得很清楚,立场坚定,贺意深的事儿,我管定了!”雷元元一下压下杯子,那股子执拗和认真劲头绝对是雷家风格。
“元元,”这回换小施着急了,苦口婆心道:“有时候呢,你小姑娘家耳根子软,看到别的同学有困难了,人家求几句好的,就都答应了。可是有些事情要分轻重的,你马上就要保送去帝国理工了,可不能误在这种事儿上。”小施越说越激动:“贺意深是个什么样的人,咱会不知道?他爹妈叔伯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平时小祸小难闯闯也就算了,校方能挡都挡,可是这回儿闹大了,把人铁二中俩学生打成那样,性质已经发生变化,不是你们讲点义气就能过关的。”
“我只是说实话!”雷元元怔怔道,眼珠在长长的睫毛里一转,从容道:“我可以作证,那天的确是铁二中的人先动的手。贺意深他们几个绝对是看到铁二中的俩男生欺负弱小才出手打抱不平的。如果为了这件事而取消贺意深留英申请,我觉得太不公平!”雷元元正颜厉色,白皙泛粉的面颊上没有一丝累赘的表情,只是辛辣辣回复。
封雅莉只觉得咽了个死苍蝇似得,喉咙里直发痒。
“你这是存心要为难封阿姨啊!”封雅莉急得直跺脚,关键时候,人家明哲保身还来不及,这孩子怎么就死命地往黄河里跳。你丢条麻绳给她,她还非要割断不领情。
“是你们为难贺意深!”雷元元直率中到底还透着小孩子的任性。
“我们……”封雅莉一个怔忡不迭。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雷元元利落一个起身,完全不顾及两人的反应。
封雅莉望着她窈窕远去的背影,只觉得一阵犯晕。看来这次,真的是要有辱使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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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局长佝身茶几前,亲自斟了杯热腾腾的铁观音,递到雷宇涛桌前,堆笑道:“您放心,令千金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担保她下月初顺利一个人去英国帝国理工。”
“有劳了。”雷宇涛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睫望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玻璃杯,朵朵茶花漂浮而上,在水中旋转打滚盛放,搅得他的心也微微跟着旋。
知女莫若父,恐怕袁局着实是低估了雷家大小姐的脾气。此刻他幽幽叹了口气,真是从小把她给宠坏了。谁让他们这代一生就是三个和尚呢,好不容易他得了个闺女,老爷子甭提有多高兴了,样样事宠着依着,就恨不能把天上的北斗星都摘下来给她当床头灯照着。可惜雷宇峥还要重蹈他覆辙,宠三丫头那劲和他一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人家外面传,雷家男人宠女儿是出了名的!
此刻封雅莉一颗心悬在胸口七上八下、忐忑不已。她可没那么有把握,打从上次游说雷元元失败后,她的信心已经像缩水的南瓜,萎靡不振。他们学校那些刺头尖子她太了解,哪些吃软不吃硬,哪些需要动用高压政策,而这些问题少年中,最最难摆平的就是7班的沈让和4班的贺意深。
这俩孩子,闯祸调皮是一个顶,学习竞赛也是一个顶,这样的孩子才是真正的难驯。脾气拗的,她可以以柔克刚,性子急的,她可以娓娓说教,可偏偏雷元元和贺意深这俩孩子就是软硬不吃,像喝了齐心酒般口风一致。
“封校长,”一声清润的男音从门口传来,办公室里的三人同时将目光投于门口的男生。
“老师拖堂,来晚了。”贺意深耸了下肩膀。秀挺轩拔的身姿,对于一个17岁的男孩来讲,绝对是玉树临风了。白色的衬衫配着玄青的西服,深红的领带系得很整齐。
“请进来。”封雅莉站起来招呼。
贺意深迈步而来,雷宇涛幽幽眯起眼,他原以为会进来一个衣冠邋遢的染发小痞男,然而贺意深的形象的确让他有一瞬息的微愕。校服穿得中正又齐整,举步而来的姿态竟是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洒然风范。甚至于都没有他们家杜竑廷的那种戾气与冷冽。
贺意深很礼貌地坐下,嘴里没有嚼口香糖,也没有翘着二郎腿。
他竟是没有一点小流氓的邪气痞风,言行举止都很谨敬,实在很难将眼前这个男生和那起把人打成小脑颅底骨折的不良少年联系在一起。
“贺同学,”此刻,封雅莉终于开口:“作为校长,我们今天找你什么事,心想你也是知道的。你们平时淘气捣蛋,你们小严老师一直护着你们,我不是不知情。不过一心念着你总是知道分寸,不会干出太出格的事儿来。”
贺意深仔细听着。雷宇涛不避讳地盯着他,那男孩竟也不觉局促忐忑,只是落落坐着,头发修得很利落,一双剑眉微微扬着,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乌黑又透亮,闪烁着无法掩藏的骄傲与狷狂。仔细一看,雷宇涛微微一讶,竟是重瞳。
他心里很是不喜欢,那是种说不出的感觉,微妙难言。仿佛他越是优异挑不出刺儿,他的心里就越有刺。
就是为了这个男孩,就是为了这个混小子,他家宝贝女儿居然不听他话,第一次忤逆他意思,还非要揽祸上身。
“你和雷元元呢,”封雅莉轻咳一声,“校长我也知道,那是正常的革命友谊。同学们调皮胡传瞎说,老师们也从来没搁在心上,老师们也是过来人,谁没处在你们这种尴尬年龄口上面过?只因为你们都是好孩子,老师也不多说,你们也都明白。”
贺意深只是浅笑不语,那笑意中竟是包涵着一种很隐晦的轻蔑与不屑。这让雷宇涛更是芒刺在背。
袁局长望着他接上话茬:“我听说你和雷同学,一个是生物班尖子,一个是物理班头名,大家切磋学习,互相进步,我们是鼓励的。可是呢,”他突然顿了顿,贺意深眉毛一扬,知道他要切入重点了。
袁局长一笑,调转话锋:“眼下已是高三,是最关键的时候,还是把功夫精力放到学业上来正经。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和铁二中的那次冲突的确责任不全在你身上。校方也已经沟通好了,如今人家也不追究,只要你写个道歉信去,他们那边可以既往不咎。你和雷同学呢,也不需为这事儿操心分神了,好好准备下周的月考,你看这样多好!”
“不好。”简单干脆的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阵闷雷打在每个人心里。
“什么?”袁局长被惊呆了,顿时气得怔住了,脸色很难看。完全出乎意料。委实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干脆的拒绝。
雷宇涛眸色更暗,却只是泰然坐着,定定注视着他。紫色的窗幔被风吹鼓起来,飘动在他身后,更显得一种沈静与凝敛。
贺意深微微笑起来,眉梢上扬,目光似有似无的瞥了下雷宇涛,反折到袁局长身上,开口:“我没有做错的事情,是绝不会道歉的!”
墙角一株滴水观音被冷气吹得沙拉沙拉作响,润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