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部分阅读
尸处理,能火化已是相当幸运的事了。
南京真正属于市井小民生息活动的地方,以城外为主。
城内不是市井小民可以随意生息的活动区,紫禁城与王公府第与各式衙门,已占了大半座城。
城外两大繁华区,一在龙江关至三汉河码头一带。
一是城南聚宝门外,秦淮外河的两岸,东起通济门,西达水西门,绕城一带市街纵横,这一带才是百姓小民的活动生息地区。
聚宝门内的镇淮桥,横跨秦淮内河,长十六丈余,也就是古金陵的朱雀桥。
当然,朱雀桥已不再有野花,乌衣巷的夕阳也不再具有美感,已成了连接城内城外商业区的交通孔道,拥挤脏乱人人忙碌。
聚宝门更为壮观,附着门内的瓮城。
四道城门,门楼高三层。
门内有千斤闸,有称为宝物的子午石门限。
西面是来宾楼,东面是重译楼,是金陵十六楼中,最为亮丽的两座。
城外,便是秦淮外河,也就是最复杂的地段,与城内的市街连成城南商业区。
通常,江湖牛鬼蛇神的落脚处,以聚宝门分界,在城外一带活动容易。
黄自然却在镇淮桥附近落脚,表示不是江湖牛鬼蛇神,不是来南京猎食的蛇鼠亡命,他有他的活动空间。
沿大街东行,便是规模不小的明道书院。
这一带不再杂乱无章,建有不少有名的宅院,平时是警卫森严,进出的都是有身份的人。
以西一带街巷,却是颇为复杂的市街,龙蛇混杂,是牛鬼蛇神的猎食场,一旦出了大纰漏,往城外一跑就平安大吉了。
秣陵居酒楼附近,就是各展神通的角力场。
天一黑华灯初上,直至三更正夜禁开始,这一带市街灯火通明,比白天的市况热闹数倍。
秣陵居酒楼,不是普通市井小民,可以任意光顾的地方,酒菜的价格贵得小民负担不了。
因此对街开了几家小酒坊小食店,接纳次等的食客大爷。
黄自然穿了一袭灰长衫,一看便知他是小行商。
衣袂抄起,前摆掖在腰带上,右手轻格一把开的纸扇,一摇三摆向店堂的右首走。
看穿着像行商,看外露的气概,却像来自明道书院的生员,还真有几分半文味。
那一桌有三位食客,一个比一个壮,一个比一个粗豪,正在大碗酒大块肉往嘴里塞。
店堂中灯光并不明亮,三位大汉的食相没有人计较,全店八桌有五六十位食客,谁也懒得理会他人的事,各用大嗓门高谈阔论,看谁的嗓门能压下邻桌的喧哗。
三位大汉外露的骠捍粗野气势,把想过来并桌的食客吓得不敢过来,因此霸道得很,三个人就占了这副座头,四张长凳占了三张,仅剩下的一条凳没人敢过来坐,怕惹火这三位大汉。
黄自然不怕,走近伸脚一拨,拨出条凳准备跨过去就坐,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借光。”他左脚跨过凳面,抢先向三大汉打招呼,摆明了要并桌。
三大汉分坐三方,右首那位生了一只朝天鼻的魁梧大汉,大牛眼狠瞪着他,哼了一声,表示怪他不识相,提脚用靴猛搭住凳头。
如果大汉脚下用了劲,条凳必定一端急翘,也就会击中。他的下裆,滋味不会好受。
凳头果然翘起上升,却被他的右膝微抬压住。
大汉眼一花,眼中看到人影压到,还来不及有所举动,脑袋以及咽喉,被一双大手上上扣牢了。
“砰哇哇”一阵怪响,前额与脸部,被按在食桌上,猛烈地连磕了几下,磕得眼冒金星,口鼻流血,想叫叫不出声音,因为咽喉被扣牢了。
想挣扎更是休想,整个脑袋完全受到巨大的扣力所控制,脖子没断头没破,已经是万幸了。
另两名大汉吓了一大跳,惊得跳起来。
“想找麻烦自讨苦吃吗?你如愿以偿了。”他手一松,大汉瘫软趴伏在桌上痛苦地叫喊颤抖:“你他娘的吃了豹子心老虎胆,居然想戏弄我。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你这狗养的杂种可找对人了。”
两大汉失惊之下,本能的反应是想拔衣内藏着的匕首,要行凶了。
“你们试试看。”他抓起一碟肴,虎目怒张神色狞猛:“要不把你们整治得半死不活哭爷叫娘,太爷今后不在南京鬼混。到走道里来,拔你们的匕首,上!”
两大汉的匕首,没有勇气拔出来了。
这边一生事端,吸引了全厅食客的注意。
另一桌有六名食客,猛然踢凳而起,其中一人猛拍桌子,杯盘乱跳以便引人注意。
“混蛋!这家伙从城外闹到城内来了。秦老七交给我们剥他的皮。”为首那位食客牛高马大,嗓门像打雷。
六个人挺胸凸肚,气势汹汹往这一面抢来。
“唷!倚多为胜吗?”黄自然见好即收,丢下碟于向店外退:“狗多咬死羊,咱们以后算。”
他示弱退走,六食客与秦老七两大汉,神气起来了怎肯首休?
叫嚷咒骂着向外迫。
追过大街,追入一条小巷子。
小巷黑暗,家家户户没挂有门灯。
夜间往小巷子追人,是相当冒险的事。
但八位仁兄倚仗人多,不怕危险,放心大胆狂追而入,不肯见好即收。
在小巷于里把人揍死,查凶手不容易。
小巷子也是谋财害命的好地方,不易找到目击的证人。
八比一,一定可以把逃入小巷的人揍死。
追了百十步,走在最后的两个人,突然狂叫一声,向前一栽叫喊救命,爬不起来。
“往前追,后路不通。”怪嗓音发自身后。
后路被堵死了,是凌云凤与江小蕙。
前面的六个人知道不妙了,火速拔匕首戒备。
南京人口众多,是往来大都会,治安人员也多如牛毛,各种治安衙门也山头林立。
总之,城内决不容许有人携刀带剑公然走动,因此牛鬼蛇神们,皆携带短兵刃防身或为非作歹。
前面的黄自然一声长笑,回头反扑,黑影乍隐乍现。
八位仁兄已倒了两个,心中早虚,只看到几难分辨的黑影连闪,匕首连扎出的机会也没抓住,雷霆打击已经光临,比赛谁倒得快。
城内各坊横行的蛇鼠,哪禁得起高手的打击?
有如狂风扫落叶,劲道一沾身便被击倒了,连人影也没看清,匕首哪有扎出的机会?
“弄到巷底到河边去。”黄自然低声吩咐。
一人拖两个,留下的两个弄昏塞在墙角的垃圾堆里。
东北一带,内河有好几座桥,河内泊有不少小舟。河堤白天游人甚多,晚上却鬼影俱无。
因为内河这一段从东北向西南流,文德桥以北是文化区,书院、府学县学(以前的园子监——国立大学)贡院,都在这一带。
再往东北,是中山王府的东花园禁区。
六名大汉被塞在大柳树下,不点岤道,用最古老的手段,以腰带捆了个四马倒攒蹄,再把人弄醒。
嘴被勒口布绑牢,想叫救命也声音小得可怜。
黄自然先找上叫秦老七的人,手中轻拂着夺来的锋利短匕首,先在对方的脸部、咽喉,以刀尖轻轻地滑动,像在找柔软的地方下刀。
秦老七是泼皮,而非玩命的英雄好汉,看清被绑的光景,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你们有六个人。”黄自然坐在一旁,用阴森森的嗓音说:“全都是文德桥武定桥,包括织锦三坊,剪刀坊一带的地方鼠,众所畏惧的泼皮。我要口供。谁的口供有假,就像泼元宝一样推下河,过两天你们的朋友或家属,就可以替你们在水西门的水门收尸。水蛇秦老七,我要从你开始了。”
拉掉勒口布,就能大叫救命了。当然,河上河下鬼影俱无,喊破了喉咙,也不可能有人听得到。
“你……你是……是什么人?”水蛇秦老七不敢叫救命,惊恐地问来路,以便及早了解对方的底细,估量自己的处境。
“少废话,你已经没有问的价码,只能有问必答,多问小心我割断你的蛇脖子,再一脚踢下河。现在,你愿意招供吗?”黄自然的刀尖,滑过对方的脖子。
“你……你要知……知道什么?”
“叶御史家这几天,鬼鬼祟祟住进一些不三不四的男女。你是无所不知的城狐社鼠,这一带是你的地盘,阴沟里有几只老鼠,你都一清二楚。”
“这……”
“不要说你不知道那些人的来路。再就是我要知道,你们与躲在某处角落的某些人,明暗中有否往来。老兄,如果你不愿说,我另找你的同伴问,以免浪费工夫,说,你就可以保住老命。”
“我……我我……”
“我等你说,希望你能保住老命。说吧!我在听。”
“天啊!我怎知道他们的来路?”水蛇秦老七叫起天来了,尽管平时心目中没有天地鬼神;“我只知道他们透过官方门路住进去的,神秘诡谲谁也不敢去招惹他们。不过,我知道他们与某处地方的人有往来。”
“好吧!说说看,你的命保住一半了。”
“他们暗中有不少人活动……”水蛇秦老七为了保住老命,不敢不将所知道的事和盘托出。
水蛇秦老七六个人非常幸运,黄自然大方地释放他们,仅警告他们立即连夜泅水出城躲避,不然杀无赦。
黄自然对付合作的人一向宽大,这是他处事的宗旨,除非对方拒绝合作,不然就宽待俘虏不杀人灭口。
这些地老鼠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没有杀人灭口的必要。
可是,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事:对方早已知道他是谁。
如按情理分析,水蛇秦老七这些地方蛇鼠,想认识他决无可能,他不是声威赫赫的大豪大霸。
六个人沿河堤狼狈地狂奔,还真有意出城逃灾避祸。
要夜间出城,如无门路休想如意。
地方蛇鼠当然熟悉门路,从水西门爬闸,从水中脱身,是偷越城关的门路之一,相当安全可靠。
黄自然跟了半里地,这才放心地不再理会。
有些地段的河堤,与街道的屋基相连,因此必须绕走小街,不可能沿河堤一直走到水西门。
水蛇秦老七是惊弓之鸟,跑得最快,他已经向黄自然保证连夜出城躲起来,决不透露所发生的事,拼命向水西门逃,以表示他保证的诚意。
绕出一条小街,离开了河堤。
小街幽暗,行人稀少,足以发足飞奔,表示是急于赶在夜禁前返家的人。
屋顶飘落两个黑影,飘落在他身前丈余处,轻灵利落无声无息,身法高明极了。
他急急止步,六个人几乎撞在一起了。
“把经过告诉我。”一个黑影用阴厉的嗓音说。
“遵命。”他顺从地应喏,对方不是陌生人:“我们在秣陵酒楼对面的食店……”
事故的发生他说得详尽,却不知道被打昏拖走时所发生的细节。
再就是逼口供时,身旁是否另有人隐藏并不清楚,的确只有黄自然一个人在场。
堵住后路参与攻击的两个人,自始至终,六个人皆无法看清人影,打击太快了,是黄自然的同伴却可以肯定。
“至于逼口供的人是不是黄太爷,小的就不敢肯定了。”水蛇秦老七最后说:“小的所有朋友,谁也不认识黄太爷。自始至终,他不说出名号,但确曾自称太爷,至于是不是骄傲托大的自称,就不敢断定了。”
“总该分辨出是否有一个女人吧?如果有,那就表示真是姓黄的人。”
“小巷里漆黑,他们在后面快速出手攻击,我们连在前面动手的人也分不清是人是鬼,怎可能分辨后面的人是男是女?”水蛇秦老七亟口辩护:“如果小的胡说八道,岂不误了诸位的判断?”
“唔!说得也是。”为首的黑影接受他的解释。
“那人真是你们要找的黄太爷?”
“可能是的。”
“可能?”
“我们知道这个人跟进城,但不便惊动他。估计他会对咱们做出不利的行动,因此希望他能往咱们的口袋里钻,只有让他们自投罗网,才能一劳水逸。咱们人手并不足,不可能大举出动满城搜捕。”
“这并不能证明是他呀!”水蛇秦老七确有合作的诚意,存疑地提出意见:“想打叶御史大宅主意的人多的是,经常都有江湖好汉窥伺。叶御史是有名的拿钱御史,所收的贿赂可说珍宝车载斗量。逼迫我们的这两三个人,说不定也是想发横财的江湖好汉,你们认为他是叫黄太爷的人,是不是太过武断了?”
“这问题让我们操心吧!你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一份事就行了。我们共派有不少组活动的人手广布线索,每一根线索皆受到中枢的控制,指引姓黄的自投罗网。只需一根线索发生作用就成功了。显然,这一根线索成功地发挥作用。你们可以走了,必须如期出城。”
“这……”
“你们如果不如期出城,就会引起他的疑心。”
“可是……”
“不许多说,你们走!”那人声色俱厉挥手起人。
“遵命……”水蛇秦老七惶乱地撤腿便跑。
江湖朋友把侦察称为踩盘子或探道,不会冒冒失失地闯进目标区枉送性命。
至少得打听目标的动静,以及进退路线的侦查选择,时机的掌握如何控制等等因素,以保证行动的成功。
花了一整天工夫,三人化装易容分别进行侦查,把叶御史大宅做了精密的估计,决定了大胆的行动计划。
根据水蛇一群蛇鼠的口供,分别侦查了三处地方,都是在南京六部任职,官职甚高的官员住宅。
这些南京六部的官员虽是闲官,但过去曾经在京都掌有实权,因故而大权旁落失宠南调的官宦世家,不敢不接受龙子龙孙的摆布控制,窝藏龙子龙孙大有可能。
所有的四处官员世家大宅,皆发现可疑的人物进出。
叶御史的大宅,甚至发现不伦不类的人出入,而且警戒森严,把门的门子,对进出的人不但严加盘诘,甚至要查验身份证明。
以往,叶御史大宅根本不曾见过这位门子出现。
每一个征候,皆指出叶御史大宅,住有身份特殊的人,但却难以发现这个人进出。
天终于黑了,夜是属于夜间活动族类的。
扑火的飞蛾,白昼是不会从藏身处,飞出来迎接阳光的,除非出了意外被逼出来。
布网的人,也是天黑之前就布置妥当了,暗中留意每一只飞蛾,注意进入警戒区的各种虫豸有何异动,在扑杀令没发出之前,所有的虫豸都是安全的,飞蛾更可以任意飞翔,向引诱的灯光飞去。
当大宅各处点起灯时,叶御史大宅其时天还没黑。
这种重门叠户堂奥深邃的巨厦,内部某些采光不足的房舍,即使是白天,也要张挂灯笼取光。
因此不能因为可看到灯火,便以为天色已黑了。
那座位于堂奥深处的秘厅,大白天如果在内活动,就得点起灯火,平时黑沉沉,一旦有事点起灯火,则除了叶家的心腹至亲之外,皆不许接近。
其实如不是心腹至亲,根本不可能接近这一带房舍。
这天却一反常态的,灯火辉煌,附近却有不少人走动,虽则这些人行动沉默安静像鬼魂。
堂中的陈设似乎并不奢华,而且近乎简朴,家具大而暗沉,除了门没有窗,广阔显得空洞,两排大拄漆成暗红色,更显得幽沉阴森。
堂上的案桌后,高坐着的中年人相貌阴鸷威严。
脸色有点带苍,满脸横肉长了不少粉刺,大八字胡有点苍黄。
穿的绣云雷图案月白博袍,居然带有几分超脱的神韵。
总之,倒也算得上一表人才。
至少,流露在外的气势算得上人才。
如果穿上百衲衣站在街角,又当别论。
左右,是八名骠捍的带刀大汉,一个比一个雄壮,一个比一个威猛。
堂下,两旁站着十余名千娇百媚的少女,一个比一个漂亮,象在选美。所穿的各色各样衣裙,皆各有特点,风姿绰约,珠翠满头,薄施粉黛。
除了不穿苏坎肩,因而露出颈下一块三角形玉肌之外,全身皆在华贵的织锦衣裙掩盖下,没露出任何肉感诱人的肌肤。
与东河村拔山举鼎的那些美女相较,完全是两样不同的形的美人。蝉纱映掩玉体半裎,固然动人情欲,但总缺乏某种高贵风华。
仙女与狐狸精所给人的印象,是迥然不同的。
=奇=这十余名美女,品流就比拔山举鼎的美女高几品。
=书=中间,也有十余名男女,各式各样的装束,与所佩的兵刃,已表明他们的牛鬼蛇神身份。
=网=砰一声响,主人一掌拍在案上。
“我不管你们怎么做,如何做,要杀多少人,那都不重要。”主人的嗓门高亢刺耳,怒容显而可见:“重要的是,一定要把那个体质天生绝世的美女给我找回来。我服巴巴丢下快活的事,从扬州赶回来。结果,所看到的是,你们连几个小猫小狗也对付不了,连到手的绝世美女也丢掉了。可恶!一群饭桶,我要严办一些人,看那些人该负责,哼!吴督办。”
“属下在。”堂下那位高瘦的中年人,欠身惶恐地急急应喏。
“陈总管还没找到?”
“启禀国主,临时召集,仓卒间无法找到他传讯,所以……所以……”吴督办支支吾吾。
“该知道他在何处吧?”
“共分四处布网,陈总管是总策应,就算他到了某处,也不会露面,因此……”
“你们布网等姓黄的狗奴才来送死,能找得回那个美女?美女是那个什么过去的江湖之王,四海狂鹰的女儿,你们不积极去找四海狂鹰,反而在姓黄的狗东西身上浪费工夫,有何理由?”
“那些江湖蛇鼠躲得十分隐密,我们哪有能力去找?所以只能布下网罗,等他们找上来送死。据我们所获的线索,恐怕只有姓黄的小狗,知道江家的人躲藏处,只要捉住他,就可以追出江家那些人的藏匿处。陈老先生算无遗策,有他赶来策划,定有所获,请国主放心。”
“你们还要亲自出动,充分表示你们并无信心,对布下的网罗仍无把握,我能够放心吗?”
“陈总管怎敢请国主亲自出动?只想借用国主身边的人相助而已。”吴督办急急解释:“真要发生情况,务请国主留在密室以确保安全……”
“闭嘴!我既然来了,居然要我躲在密室不出来,有意灭我的威风?我要毙了你,哼!”
“属下该死。”吴督办跪下了。
“都给我滚!”国主又一掌拍在案上:“没用的东西,滚!”
十余名男女,垂头丧气行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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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要接近叶御史的大宅,可采用两种方式。
一是从街巷接近;一是从屋上飞跃,前者可能碰上巡夜的人;后者容易被躲在屋上监视的人发现。
白天已经踩探,策划停当,预定分两路接近,订下三处事后的会合点,进出路线也安排了三处,以应付各种可能的变化,计划得颇为周详。
分手的地方,是一处小十字街口。
这一带街巷,天黑后就很少有人走动了,不是商业区,没有夜市,居民们早睡早起,天一黑关门闭户免惹是非。
分手点距叶宅还有大半条街,街上鬼影俱无。
三人最后聚在一起,简要地作最后一次协调,最后一切停当,黄自然先行出发,向右面的小街一钻,老鼠般消失在黑暗的街巷阴影中。
江小蕙仍是小花子打扮,仔细检查携行的兵刃暗器。
她的月华剑不敢带在身边,以免暴露身份,用普通的剑与人交手,总有点不趁手的感觉。
检查身上的零碎,知道确实不妨碍活动,不会发出声息,这才准备出发。
“我先走。”她向凌云凤低声说:“你在后面千万小心暗器,小心身后……”
“你少废话。”凌云凤气势汹汹娇喝。
她对江小蕙的反感,逐日加深。
江小蕙这两天,一直以小花子面目相处,她实在看不出江小蕙美在何处,值得狗王劳师动众追拿。
而且,小花子经常向她投送的目光,不友好而且复杂,也令她大感不快。
她无意进一步了解这个小花子女人,所以也就不加理会,甚少交谈。
这期间三人分头侦查,忙得不可开交,在一起的时间有限,所以相处倒还无事,没有时间想到旁的事,因此不曾引发冲突。
她知道的是,这小花子是老狗们必欲得之而甘心的人,是过去江湖之王四海狂鹰的女儿,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小美人,只是一个不男不女的肮脏小花子。
桃花三娘子一听黄自然招惹了皇家的藩王,吓得勇气全消,与权势遍天下的藩王为敌,能活得了多久?
因此心中一害怕,性命毕竟比好男人重要,采取了趋吉避凶的断然行动一走了之,自始至终,不知道小花子就是狗王缉拿的江小蕙。
桃花三娘子向她说了不少威胁的话,明白指出与藩王为敌的利害分析结论,劝她离开黄自然,不要与皇家为敌,好男人可以另找,性命一丢,可就找不回来了。
其实,她并不了解与皇家为敌是怎么一回事,山高皇帝远,有什么好怕的?
“不是废话,而是好意提醒你小心。”江小蕙对她更有反感,但为了大局,不得不耐心地提醒她:“这一天以来,我总觉得你似乎魂不守台,心神不集中,会出大纰漏的……”
“你有完没有?”凌云凤提高了嗓音,大不耐烦:“你小小年纪,却像一个唠叨的老太婆。时候不早了,你到底想不想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似乎发自耳畔。
两人警觉地左右一分,倏然转身戒备,心中暗惊,怎么居然被人摸近身后却浑然无觉呢?
三个人出现在街心,相距仅两丈左右。她俩分开转身戒备,事实上已离开原处两丈以上了。这是说,这三个人影正站在她俩先前的位置。
是女人的身形,其中之一十分眼熟,气息也熟悉,那是爱美女人的脂粉香。
“是你。”凌云凤讶然轻呼;“你不是说要远走高飞吗?为何仍然留在南京?”
那女人的身影是桃花三娘子,难怪她在黑夜中仍然可以分辨,曾经相处过一段时日的人,看背影也可以分辨得出来。
“我能走得了吗?你不知道他们的权势有多大。”桃花三娘子叹了一口气:“一进城,到处都是他们的人,杜小妹,你很幸运。”
“我幸运?”
“你的邪剑,他们多少有些顾忌,不希望增加强敌。而且,他们正集中全力,对付黄自然和江家的人,暂时不想分心对付你,所以,你最好……”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你知道江家的亲朋好友,有多少被杀?”
“关我什么事?”凌云凤不悦地叫。
“如果你坚持要和黄自然为情赴死,应该知道情势和处境呀!”
“我明白了,你身后的两个人。”凌云凤毕竟见过世面,心中恍然:“你落在他们手中了。”
“他们要我劝你脱出是非外。”桃花三娘子说出目的:“你希望他们到你的聚奎园放一把无情火,大兵光临鸡犬不留吗?”
“咦!你……”凌云凤心中一跳。
“不要蠢,杜小妹。”桃花三娘子知道,这些话的威胁力发生了作用:“为情赴死,那是你个人的事,一旦牵连到聚奎园的生死存亡,就不是你个人的祸福了。我说过,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你与黄自然之间,情爱的基础本来就薄弱,你们本来就是对头,你爱他,他并不爱你,日后你有好日子过吗?如果你的聚奎园,也因之而道了毁灭噩运,你怎能再爱他?醒醒吧!你并不蠢,杜小妹,我是为你好,毕竟你我曾是好朋友。”
这一番话,击中了凌云凤的要害。
心中狂跳,她感到手心沁出汗水。
黄自然如果爱她,还用得着她在江湖穷追寻?
“如果我劝不动你,那就是他们的事了。”桃花三娘子看出她心中的犹豫和恐惧,及时施加压力:“他们并不想多增加强敌,但情势所迫就顾不得其他了。他们不希望任何人与黄自然并肩站,以免影响情势大局失控,所以非常欢迎你平安离去,不然……”
剑吟隐隐,两个黑影冷然拔剑。
她想拔剑,但觉得手好软弱。
扭头注视江小蕙,看到江小蕙静得像一具石仲翁,叉腰屹立如山,没流露出要动手的意思。
她本能地感觉出,江小蕙锐利的大眼,正目不转瞬地注视着她,等候或者催促她表示态度。
如果她拔剑,江小蕙是否与她采同一行动?据她所知,江小蕙对黄自然的要求,近乎百依百顺,毫无疑问不会舍弃黄自然而自求生路,只要她拔剑,江小蕙也会采同一行动。
她没有勇气拔剑,她无法作孤注一掷。
“还有,那位小花子。”桃花三娘子转移目标:“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我觉得,你没有任何理由与黄自然一同赴死,你也走吧!好死不如恶活,与黄自然往死亡陷阱里跳,不值得。”
江小蕙丝毫末动,浑身流露出危险阴森的气息。
“好吧,我走。”
凌云凤终于动摇了,她无法为了黄自然作孤注一掷,更没有勇气与黄自然往死亡陷阱里跳,不值得。面临生死关头,她终于选择了应走的道路。
桃花三娘子说得不错,天下间好男人多的是。
对方既然在这里出面等候,可知必定了解她和黄自然的行动目标,必定布下死亡陷阱相候,凭三人之力,哪能硬往死亡陷阱里跳?
“这是明智的决定。”桃花三娘子欣然说:“过去你一直就听我的,这次你绝不会后悔听我的劝告,往西退走,没有人阻拦的。”
“好,我走。”凌云凤一咬牙,转身一跃三丈如飞而去。
江小蕙无意劝阻,目送凌云凤的身影,消失在街西的暗影中,呼出一口长气。
少一个凌云凤,并不影响她的情绪,反而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心中的疑团尽释。
凌云凤自称是黄自然的女人,这暖昧的称呼,实在令人感到不愉快。
“小花子,你怎么不走?”桃花三娘子大声问。
江小蕙一言不发,向东举步。
“你走错了方向。”桃花三娘子的嗓音提高了一倍。
江小蕙哼了一声,继续向东迈步。
人影似电,猛扑江小惠的背影。
是两黑影之一,猝然发起雷霆攻击,剑光破空,一闪即至。
江小蕙一挫一旋,人影乍隐乍现,现时手中已有剑,信手一挥,光芒如雷电,贯入扑空的黑影右背肋,入骨八寸以上,如击败革毫无阻滞。
“呢……”黑影仍向前冲,在两丈外砰然摔倒。
“不要逼我杀死你。”江小蕙的剑,指向与另一黑影冲来的桃花三娘子,她那冷酷的嗓音,与绝对冷静的屹立形象,真有把关天神的气势。
另一黑影骇然在丈外止步,不敢挺剑冲进。
桃花三娘子更是如中雷殛,似乎无法相信。小花子能轻轻松松,一剑毙了那位突袭的黑影。
“怎……怎么可能?”另一个黑影傻傻地问:“你……你这小花子是……是什么人?”
江小蕙哼了一声,倒飞出两丈外,身形连闪,蓦地形影俱消。
黄自然并不知道叶御史大宅是死亡陷阱,不知道对方已经发现他踩探,料定他会来,安排下死亡陷阱等他前来送死。
城内的大宅位于街市,四通八达,随处皆可接近,稍有经验的轻功高手,进入毫无困难。
他是高手中的超级高手,轻而易举直入中枢。他要找那个狗王国主,不深入中枢绝难如愿。
宅院甚大,重房叠屋,大白天进去也不易分辨方向,他在豪赌,赌他的运气。
首先,他得找到活口要口供,确定狗王的住处,盲人瞎马乱闯绝无结果。
居然没发现警哨,似乎狗王不在宅内,如果在,必定警卫森严。
到处都有灯光,应该可以找得到人问口供。
摸近一处厢房,好极了,天气热,门窗大开,室内一览无遗,两个人坐在房中的方桌旁品茗,低声交谈状极愉快。
“喂!国主殿下在何处安顿?”他迈步入室笑问。
“在东园的春秋阁。”其中一人信口答,连头也没拾,只顾和他同伴低语。
“带我去好不好?”他说:“这鬼大宅好大好大,居然还有东园西园的,可能比中山王府还要大,夜间真不容易找,劳驾啦!”
“咦!”说话的人终于抬起头注视着他,这才发现他不是自己人:“你……你是……”
“来找国主的,劳驾阁下带路。”
这人的右手,随着站起的同时落在刀把上,但却没把刀拔出,楞住了不敢妄动。
同伴爬伏在桌上,像是睡着了,颈背扣了一只大手,食中两指扣压住耳下的左右藏血岤。
这两处重岤相当重要,压住片刻便可昏厥,制住岤道,更是一制即昏,显然同伴已被制住,是昏迷而非睡着了。
“好吧!我带你去。”这人屈服了,手离开了刀把,警觉地慢慢站起,以免引起误会。
“谢啦!请。”
“随我来。”这人大踏步往外走。
任何人只要瞥了他一眼,便知道不是自己人,甚至,他已经失去人的形态了。
只露出双目的软头罩,紧身薄绸夜行衣裤,从头到脚加绘了五彩斑纹,没有五官,没有一定的线条,整个人像花纹怪异的物体,qiζuu真要细辨,十之九像猿猴,如果往暗处一钻,走近也分辨不出是人。
剑系在背上,行动不受影响。
如果突然幻现,见到的人保证会被吓得半死。这人毫不惊恐,在前面领路。各处都有灯火,有些地方有人声传出。
这人有意避开有人活动的地方,左盘右折,经过不少房舍走廊,最后进入花木扶疏的东园。
“那就是春秋阁。”这人向中间黑暗的楼房一指,楼房没泄出灯光:“国主可能已经歇息了,警卫都隐伏在暗中,不许闲杂人等接近,阁下请自便,我不能陪你。”
花木本来就幽暗,楼阁在花木深处,飞檐下悬有铁马,微风一吹,发出叮叮吟吟清鸣,颇为悦耳。
楼上楼下都是朱栏明窗,窗内没有灯光泄出,全楼死寂,似乎人真的都歇息安睡了。
“谢谢你老兄的合作。”黄自然和气地拍拍这人的肩膀,毫无敌意。
“任何人看了阁下这鬼怪样子,不敢不合作。”这人壮着胆说。
“你们倒是忠心耿耿呢!”
“别挖苦人了,这与忠心无关。”
“说得也是,惜命要紧,与忠心无关。”黄自然忽略了对方话中的含义,说的话依然挖苦味十足:“我这人相当讲道义,不苛待合作的人。”
“谢谢手下留情,阁下是黄大爷?”
“没错。”
“也叫黄自然?”
“也没错。”
“失敬失敬,我可以走了吗?”
“不能走,你得好好睡一觉。”
这人正想反抗有所行动,但脑后已被大手搭上了。
身份地位高的人,通常不会住在楼下。
他像一头灵猫,三窜两跳便登上了二楼,翻越朱栏贴在外廊的窗下,凝神倾听里面的声息。
没有任何